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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语出惊人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3889 2025-12-20 12:07

  河间府的繁华,远非凌家庄那般苦寒之地可比。

  虽是北地,但毕竟是大宋重镇。街道两侧瓦舍勾栏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煎茶的,卖汤饼的,耍把戏的,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混合着脂粉味的奇异香气。

  凌恒带着老黄和青衣,并未去客栈,而是距离府学两条街的甜水巷租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租金贵得吓人,一个月就要三贯钱。老黄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十贯钱就这么花出去了三成。

  “少爷,这也太贵了……””老黄看着只有三间房的小院,心疼得直吸凉气。

  “贵有贵的道理。”凌恒站在院中,听着从巷子深处传来的读书声,“这里住的多是备考的士子,环境清幽。且距离府学近,消息灵通。咱们是来求名的,不是来省钱的。”

  安顿好一切后,凌恒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澜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那封举荐信,独自一人前往河间府学。

  河间府学,坐落在城东文庙旁,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作为河北路最高学府,这里汇聚了整个北地的青年才俊。

  此时正值清晨,府学门口车水马龙。不少锦衣华服的士子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互相作揖,一派儒林盛景。

  凌恒走到报名处的案台前,将手中的举荐信递了过去。

  案台后的学录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人,他懒洋洋地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又瞥了一眼凌恒那身寒酸的衣着,鼻孔里哼了一声。

  “凌恒?凌家庄的?”学录随手将信扔在一旁,也不登记,“等着吧。今日报名的贵人多,你这种靠恩荫推荐来的,得排队核验。”

  这便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凌恒神色不变,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在宋朝,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这读书人圈子里的鄙视链,比哪里都严重。寒门子弟若无惊世才华,注定要受白眼。

  正当这时,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学子结伴走来,在案台前停下。

  “那是王员外家的公子王安,据说这次解试有望夺魁。”

  “旁边那是赵通判的侄子……”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被簇拥在中间的王安,手持折扇(虽然是冬天,这是风度,但也确实骚包),正满面红光地高谈阔论:“诸位,听说了吗?官家已遣使童贯童太师出使北地,与金国商议夹击辽国之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不错!”旁边一人附和道,“辽狗占据燕云百年,如今气数已尽。金国兵强马壮,若是南北夹击,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到时候,我等便可赋诗幽燕,勒石燕然,岂不快哉!”

  “正是正是!这可是不世之功!”

  众人一片叫好,仿佛燕云十六州已经成了大宋囊中之物。

  凌恒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热血沸腾却又幼稚可笑的言论,忍不住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嗤。”

  这声音虽轻,但在众口一词的赞美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谁?”王安正说得兴起,闻声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最终落在了衣着寒酸的凌恒身上,“刚才是你在冷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凌恒。那学录也抬起眼皮,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凌恒理了理衣袖,上前一步,直视王安:“正是在下。”

  “你笑什么?”王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来求学的?莫非觉得收复燕云、雪我国耻不仅不值得高兴,反而可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寻常书生,怕是立刻就要被扣上不忠不义的罪名。

  凌恒面色平静,淡淡道:“收复燕云,自然是大宋子民的夙愿。但我笑的是,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见了眼前的肥肉,却没看见背后的饿狼。”

  “饿狼?你说金国?”王安冷哼一声,“金国乃是新兴蛮夷,仰慕我大宋教化。此次结盟,乃是各取所需。待辽国一灭,我大宋只需给些岁币,便可安享太平,何来饿狼之说?”

  这正是当时北宋朝野上下的主流观点——花钱买平安,利用金国打手灭辽。

  凌恒环视四周,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府学大门内,都有几位身穿官袍的教谕停下了脚步。

  机会来了。

  凌恒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如玉石相击:

  “谬论!用你的屁股想想吧!”

  “你!”王安大怒,“你敢辱骂斯文?”

  “你说辽国气数已尽,不错。但辽国虽弱,毕竟与我大宋对峙百年,早已知根知底。如今辽国就像是一堵虽然破败、但尚能挡风的烂墙。”

  凌恒伸手指着北方,目光如炬,“而金国是什么?那是刚刚从白山黑水中杀出来的虎狼!他们茹毛饮血,贪得无厌,且不知礼义廉耻。”

  “如今诸位为了收复燕云,竟然要主动拆掉这堵烂墙,放这只虎狼进来与大宋接壤?”

  凌恒冷笑一声,踏前一步,逼视着王安,“我且问你,若辽国灭了,大宋拿什么去抵挡金国的铁骑?靠你们在这里吟诗作赋吗?还是靠那每年区区几十万的岁币?”

  “一旦宋金接壤,漫长的边境线上无险可守。燕云尚未捂热,恐怕汴京的城墙就要先听到金人的马蹄声了!”

  全场死寂。

  在这个人人高唱赞歌的时代,凌恒的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没人愿意去想那个“寒”字。

  王安脸色涨红,指着凌恒的手都在颤抖:“你……你这是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朝廷的国策,岂容你这狂徒置喙!”

  “国策若误,便是亡国之策!”凌恒寸步不让,声音铿锵,“古人云,拒虎进狼,祸不旋踵。今日之联金灭辽,便是明日之引火烧身。这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懂,为何诸位饱读诗书,却视而不见?”

  “好!好一个拒虎进狼!”

  突然,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彩声从府学大门内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凌恒。

  看到此人,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王安等人脸色瞬间大变,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见过宗学正!”

  学正,是一府学官之长。而这位宗泽,更是以刚正不阿、知兵事而闻名。

  老者没有理会那些富家子弟,而是径直走到凌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凌恒心中一动。他赌对了。

  他整了整衣冠,再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书生礼:

  “学生河间凌恒,字致远。见过先生。”

  “凌恒……”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辽是墙,金是狼。那你觉得,若是你来操盘,这局棋,该如何下?”

  这是考校了。

  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王安更是咬着牙,等着看这个狂徒如何出丑。反对谁都会,但提出解决办法才是真本事。

  凌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者。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几句话,或许将决定他能不能直接跳过繁琐的考核,成为这府学的核心弟子。

  “回先生。”凌恒竖起三根手指。

  “上策,扶辽抗金。暗中输血给辽国残部,让他们在前方消耗金国兵力,我大宋在后方整军经武,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中策,据河而守。若燕云不可得,便死守黄河天险,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绝不与金人在平原野战,耗死他们的粮草。”

  “那下策呢?”老者追问。

  “下策……”凌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便是如今朝廷所行之事。倾举国之力,为金人作嫁衣裳。最后不仅燕云得不到,还要赔上这大宋的半壁江山!”

  “大胆!”旁边的学录吓得魂飞魄散,“竟敢妄议朝廷大政,这是杀头的罪过!”

  “让他说!”老者猛地一挥袖子,喝止了学录,然后深深地看着凌恒,“好狂的小子,好毒的眼光。”

  老者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木质的腰牌,扔给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学录。

  “给他办入学。记在内舍,不用去外舍混日子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宋代太学三舍法,分外舍、内舍、上舍。刚入学的通常都是外舍生,需要经过严格考试才能升入内舍。凌恒这一来,竟然直接跳级进了内舍?

  王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学正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老者冷哼一声,“老夫就是河间府学的规矩!能看出金人乃虎狼这一点的,整个河间府学,除了他,还有谁?”

  老者说完,也不多做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凌恒。

  “小子,今晚来我书房。老夫那里有些兵书,想必你会感兴趣。”

  直到老者的背影消失,现场依然鸦雀无声。

  凌恒接过学录颤颤巍巍递过来的内舍腰牌,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安,淡淡道:

  “燕云之志,不在嘴上,在心里,更在刀剑之上。王兄,借过。”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给众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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