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当凌恒的马车再次驶入河间府的地界时,迎接他的是一股萧瑟与混乱。
官道两侧,流民比他离开时多了整整一倍。
“施舍点吧,孩子快饿死了。”枯瘦如柴的手伸向马车,却被负责开路的老黄挥鞭驱赶。这不是残忍,而是生存法则。一旦停车,这几百个流民能把马车拆了生吞活剥。
韩世忠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酒壶,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这种景象他在西北见得多了,心早就硬成了石头。
“公子,这就是你要救的大宋?”韩世忠灌了一口酒,“烂透了。我看这河间府,离炸锅也不远了。”
凌恒坐在车内,脸色苍白。
这一路走来,并不轻松。虽然没有再遇到王安那种截杀,但北方的严寒和路途的颠簸,让他这个现代人的身体吃尽了苦头。他发着低烧,喉咙的烫伤还没好全,每吞咽一次唾沫都像是在吞刀片。
“只要还没炸,就能补。”凌恒沙哑地回了一句。
回到甜水巷的小院。
原本以为会看到燕八和燕九迎出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凌恒心中一沉。
“燕七!”
不用吩咐,燕七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韩世忠则慢悠悠地拔出腰刀,一副看戏的表情跟在后面。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晒的咸菜缸被砸碎了,地上还有几滩干涸的血迹。
正屋的门开着,燕八躺在草席上,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断了。燕九正跪在旁边给他换药,那药渣黑乎乎的,一看就是最廉价的草药。
两个孩子瘦脱了相,脸上全是青紫。
看到凌恒进来,燕九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凌恒的大腿。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凌恒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
他走之前,留了足够的钱,还有太白楼的腰牌。按理说,在这河间府没人敢动他们。
“谁干的?”凌恒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燕九抽噎着:“是,是城里的没毛大虫牛二。他是这一片的泼皮头子。前几天他来收平安钱,我们不给,他就打。我们亮了太白楼的腰牌,他,他说太白楼管天管地,管不到这贫民窟的烂泥坑”
“我们去找过云娘子。”燕九低下头,有些羞愧,“可是太白楼的伙计说,云大娘子去大名府查账了,不在城里。那些伙计看我们穿得破,根本不让我们进门。”
凌恒深吸一口气。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以为自己有了蔡京的牌子,有了云娘的交情,就可以高枕无忧。但他忘了,权力的传导是有损耗的。在知府衙门那种高层,他的面子值钱。但在这种阴暗的贫民窟,在那些亡命徒眼里,县官不如现管。
“少爷,我去杀了那牛二。”燕七拔出三棱军刺,眼中杀气腾腾。
“慢着。”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韩世忠突然开口了。他走上前,用刀鞘挑起燕八断了的腿看了看。
“下手挺狠,骨头断了。不过这小子硬气,没废。”韩世忠瞥了一眼凌恒,“公子,你要是现在让燕七去杀人,那是泄愤。这河间府的泼皮成千上万,杀了一个牛二,还有马二、杨二。你杀得过来吗?”
凌恒转头看向韩世忠:“那依良臣之见?”
“打仗讲究个势。”韩世忠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公子如今是太师府的采办,手里攥着金人的马,兜里揣着大把的钱。为什么要跟几个泼皮玩命?”
“您不是要练兵吗?这现成的靶子不就送上门了吗?”
凌恒眼神一亮。
他明白了韩世忠的意思。
“老黄。”凌恒掏出那块蔡京的金牌,“去知府衙门。告诉知府,我要在城外凌家庄旧址,设立太师府北方马政司,需招募乡勇三百,护卫商路。请他批文,并调拨五十副皮甲,弓弩。”
“另外,放出风去。”凌恒看着满院的狼藉,“就说我在招兵。管饭,管饱,每月一贯钱。”
“招谁?”
“招流民。招那些快饿死,敢玩命的流民。”
三天后。
凌家庄旧址已被凌恒花钱买了回来,并扩建。
这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千多号流民。寒风中,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饥渴地盯着前方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锅里煮着稠粥,插着筷子不倒。
凌恒站在高台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世忠:“一千多人,我只要精锐。剩下的,发两顿干粮遣散。这事交给你。”
韩世忠拎着酒壶,看着下面那群像饿鬼一样的人。
“公子,你心太软。这些流民身体都垮了,能挑出一百个能用的就算不错了。”
韩世忠跳下高台,走到人群前。他没有废话,直接拔刀吼道。
“想吃这碗饭的,听好了!”
韩世忠的大嗓门如铜钟般炸响,“老子不看能不能跑,也不看能不能跳。老子只看一样东西,那就是胆!”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饿了两天的野狗,那是他专门让人抓来的。
“想入伙的,两人一组,空手进去。打死狗的,留下吃肉。被狗咬死的,老子管埋!”
全场哗然。
流民们面面相觑,很多人眼中的渴望变成了恐惧。
凌恒站在台上,眉头紧锁。这太残忍了。这完全违背了他现代人的道德底线。
“良臣,这是否太过了?”凌恒低声道。
韩世忠回头,冷冷地看了凌恒一眼。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酒鬼,而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西军悍将。
“公子,你要对付的是女真人和辽人。女真人的铁浮屠,比这野狗凶残百倍!若是连几条狗都不敢杀,上了战场就是给金人送菜!你花钱养他们,不是养大爷,是养死士!”
“慈不掌兵。公子若是看不下去,就回屋读书去。这染血的活,交给我。”
凌恒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流民,又想起了历史上靖康之耻中被屠杀的千万汉人。
韩世忠是对的。在这个比地狱还残酷的时代,仁慈就是最大的罪恶。
“开始吧。”凌恒转过身,不再看那一幕。
那天下午,凌家庄的校场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恒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直到黄昏时分,韩世忠满身是血地走了进来。
“挑出来了。”韩世忠擦了擦脸,“一百二十八个。虽然身体底子差了点,但见了血,眼里的光变了。养上一个月,能用。”
“死了几个?”凌恒问。
“五个。”韩世忠轻描淡写,“伤的给治,死的给安家费。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了。”
凌恒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适。
“好。这一百二十八人,编背嵬队。你任都头。燕七任副都头。”
“接下来,就是让他们见真正的血。”
凌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了河间府城南的一片区域,那里是没毛大虫牛二的盘踞地,也是一片藏污纳垢的贫民窟。
“三天后。带着这帮新兵,去剿了牛二。”
“记住,这不是打架斗殴。”凌恒的眼神变得冷酷,“这是剿匪。太师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我要牛二的人头,挂在城门楼上。”
韩世忠咧嘴一笑,笑容狰狞又快意。
“得令!公子,你就瞧好吧。这帮见了血的新兵蛋子,正愁没处撒气呢!”
然而,事情并没有凌恒想的那么顺利。
就在剿匪的前一天晚上。
第一批从金国运来的战马到了。
一共五十匹。
负责押送的,不是普通的马贩子,而是八个身穿皮袍的女真人。
他们赶着马进入凌家庄时,那股嚣张的气焰,让刚刚组建的背嵬队都感到了一股压迫感。
“哪个是凌恒?”领头的金人看着迎出来的凌恒,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二皇子让我带话。马送到了。但酒,要加倍。”
凌恒看着那些马。
马确实是辽东战马,骨架大,耐力好。但是。
韩世忠走过去,掰开一匹马的嘴看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公子,被坑了。”韩世忠低声道,“全是老马。齿口都磨平了。虽然也能骑,但这价格,咱们亏大发了。”
完颜宗望果然不是善茬。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在给他下马威。
如果这次忍了,以后送来的恐怕就是瘸马、病马。
“加倍?”凌恒看着那个金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好说。”
“不过,按照规矩,验货之后才能结账。”
凌恒指了指校场,“这些马,看着有些疲了。不如让我的兄弟们骑一骑,溜一溜。若是跑得起来,酒立马奉上。”
那金人一脸不屑:“一群宋猪,也会骑马?随便!”
凌恒转头看向韩世忠。
“良臣,带几个兄弟,上去试试。让金国的朋友看看,咱们宋人,会不会骑马。”
韩世忠心领神会。他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翻身上了一匹最烈的黑马。
“驾!”
韩世忠一声暴喝,战马嘶鸣。
这一夜,凌家庄的校场上,注定不会平静。
凌恒站在寒风中,看着韩世忠在马背上狂奔的身影,心中清楚: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内有泼皮恶霸,外有金人敲诈,还要面对这群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刀的新兵。
这国士之路,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