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放榜之后,凌恒的身份变了。虽然只是个吊车尾的举人,但那也是有了官身的老爷。
原本那些对太白楼喊打喊杀的腐儒闭了嘴,原本想趁着粮荒兼并凌家土地的豪绅,也提着礼物上门赔笑脸。一张功名纸,便是护身符。
但凌恒没有时间去应酬这些虚伪的客套。
九月初三,深夜。凌家庄的望楼上,燃起了一盏红灯笼。这是约定的信号,游子归家。
凌恒披着衣服冲出书房,刚到校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马骚味。
庄门大开。一支衣衫褴褛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队伍,正跌跌撞撞地涌入。
没有欢呼,只有沉默。
“公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韩世忠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燕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借着火把的光,凌恒看清了韩世忠的模样。原本那个精壮的汉子,此刻瘦脱了相,左脸颊多了一道狰狞的新伤疤,那是箭矢擦过留下的痕迹。他身上的那件暗红皮甲,已经变成了黑红色,那是干涸的血浆。
“良臣!”凌恒心中一痛,上前握住他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幸不辱命。”
韩世忠咧嘴一笑,虽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光芒却很亮。
他指了指身后。
“带出去了五十车盐茶,带回来了一百零二匹马!”
“都是辽东的好马!虽然路上死了十几匹,被咱们吃了肉,但剩下的,足够组建一支重骑队了!”
一百零二匹!这比预想的还要多!
凌恒看向那些战马。虽然瘦骨嶙峋,毛色暗淡,但那一副副宽大的骨架,那修长的四肢,即使是在极度疲惫中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眼神,无不说明这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兄弟们呢?”凌恒问出了那个最沉重的问题。
韩世忠眼中的光瞬间暗淡。
“去的时候一百人。回来六十三人。”
“三十七个兄弟,留在了野狼坡和桑干河。”韩世忠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被血浸透的名册,“抚恤金,得公子发了。”
凌恒接过名册,感觉重如千钧。
近四成的战损。这是一条用命铺出来的商路。
“发。双倍发。”凌恒深吸一口气,“活着的,每人赏五十贯。死了的,父母妻儿凌家养一辈子。”
“谢公子!”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骑士们,听到这话,一个个眼圈红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先别急着谢。”
韩世忠突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公子,除了马,我还带回来了一个麻烦。”
他挥了挥手。两名老兵从一辆大车的夹层里,抬出了一个浑身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辽军皮甲,但从那个独特的发式和脖子上挂着的狼牙饰品来看,此人身份不凡。
“他是谁?”凌恒皱眉。
“耶律大石的亲卫队长,萧干里。”
韩世忠沉声道,“我们在桑干河交易的时候,碰到了金军的硬军。辽人被打崩了。耶律大石带着残部往西跑了,这人为了掩护大石撤退,身中三箭,最后被我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昏迷前,一直喊着要见宋朝的官。我看他怀里藏着东西,就把他带回来了。”
凌恒心中猛地一跳。
耶律大石西逃。这意味着辽国在北方的最后一道防线,夹山大营,已经彻底不存在了。现在,在大宋和金国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缓冲地带。
“把他抬到密室。让最好的郎中来治。”凌恒当机立断,“燕七,封锁消息。今晚带回来的马,全部藏进地窖和后山。对外就说商队遭了匪,空手回来的。”
“是!”
密室中。
萧干里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郎中刚刚拔出了他胸口的一支断箭,那是金人的重箭,带着倒刺,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块肉。
但他竟然没死,甚至在一炷香后,悠悠转醒。
当他看到凌恒那一身汉人儒衫时,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宋,宋官?”萧干里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韩世忠按住。
“我是河间府的举人,也是这支商队的主人。”凌恒看着他,“萧将军,大石林牙让你带了什么话?”
“不是话,是,是命……”
萧干里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衬里,掏出了一块沾血的羊皮卷。
“这是,金军的布防图……”
萧干里剧烈地咳嗽着,咳出血沫,“大石林牙让我交给宋朝的皇帝。告诉你们,不要攻辽,不要攻燕京……”
“为什么?”凌恒明知故问。
“因为,是个圈套。”
萧干里死死抓住凌恒的袖子,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我们败了……败得很惨。金人的铁浮屠刀枪不入,我们的骑兵冲上去,就像撞在铁山上。”
“但金人没有杀光我们,他们故意留了个口子,把我们往南赶,往你们宋朝的边境赶。”
“完颜宗望,他在燕京城外设了伏,他在等着你们的童贯大军。”
“他是想用我们的尸体,铺平南下牧马的路啊!”
说完这番话,萧干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倒回榻上,大口喘息着,眼神渐渐涣散。
房间里一片死寂。
韩世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虽然是个兵痞,但他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联金灭辽,从头到尾就是金人给大宋挖的一个坑。金人把辽国残兵当成诱饵,引诱宋军北上。一旦宋军主力离开坚固的城池,在燕京城外的平原上和金军精锐野战。
那就是屠杀。
“公子。”韩世忠声音有些发干,“这消息,得赶紧送给童贯!或者送给朝廷!若是西军那十五万人真的不管不顾地撞进去。”
“没用的。”
凌恒看着那张羊皮卷,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像冰。
“童贯现在刚平了方腊,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急着收复燕云,做大宋唯一的王爵。”
“这时候,你告诉他前面是坑,他只会以为你是想抢他的功劳,或者是被辽人吓破了胆。”
“更何况。”凌恒指了指萧干里,“他是辽人。宋辽世仇百年。朝廷会信一个辽国败将的话,还是信盟友金国的话?”
韩世忠沉默了。他一拳砸在墙上:“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西军去送死?那可是大宋最后的精锐底子啊!”
凌恒站起身,走到烛火前,将那张羊皮卷缓缓展开。
图上画得很潦草,但依然能看清金军的兵力部署。完颜宗望的主力,像一把钳子,正张开大口,等着宋军这块肥肉。
“救不了童贯。但或许,能救下一点种子。”
凌恒转过身,看着韩世忠。
“良臣,你的骑兵,练得怎么样了?”
“只要有马,再给我两个月,能战!”韩世忠咬牙道。
“好。”
凌恒将羊皮卷收起。
“这两个月,我负责把这批马喂饱,把甲胄配齐。你负责把那一百个人,练成一群饿狼。”
“两个月后,咱们不跟童贯的大军走。”
“咱们做后卫。”
“当童贯的大军在前面崩溃的时候,当金人的屠刀砍下来的时候。”
凌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咱们去把西军里那些真正能打的老种小种救回来。”
“大宋可以没有童贯,但不能没有西军。”
次日清晨。
凌恒刚从密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漱,老黄就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少爷!不好了!”
“知府衙门来人了!还有,还有宣抚使司的军令!”
“说什么?”
“说咱们河间义勇既然已经有了编制,就该为国效力。宣抚使大人令:河北路所有乡兵、义勇,即刻集结,随大军北上运粮!”
“运粮?”
凌恒冷笑一声。
什么运粮,这就是拿乡勇当炮灰用。在正规军眼里,乡勇的命比草还贱,用来填壕沟挡箭雨最合适不过。
“来的人是谁?”
“还是那个周通。”老黄咬牙道,“那家伙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还带着几百号人,说是这次一定要看到咱们的人和马。”
凌恒整理了一下衣冠,摸了摸怀里的那份羊皮卷。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啊。”
“躲是躲不过了。”
凌恒看向北方,那个方向,战争的阴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那就去。”
“不过,怎么去,去多少人,听谁的命令。”
“那就是我凌恒说了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