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演武?什么演武?演什么武?
肩舆在点将台下停住,贾环却没有立刻下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点将台、擂台、兵器、廊下散漫的人群。
以及远处那个孤独忙碌的老仆。
钱槐早已小跑着向游廊奔去,扯开嗓子喊道:“都过来!都到点将台前集合!”
“环三爷到了,快些,整队了!”
廊下的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说笑声瞬间停了。
方才也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贾环来了,见钱槐高喊,一时间反应不一。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反应最快,几乎是弹了起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说着就小跑着向点将台前奔去,还不忘回头招呼身后的人。
“快点儿!别让三爷久等!”
有几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家生子,看起来像是庄子上的,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沉默地跟着往前走。
但更多的人,却是懒懒散散,拖拖拉拉。
一个腰腹便便的贾家子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
“大中午的,也不让人消停。”
“不就演个武么?至于么?”
人群中又有人说话:“急什么?不就是站站队,走走过场么?”
“府里以前又不是没去过,糊弄糊弄完事得了。”
点将台前,人群好不容易全都赶到,却是一团乱麻。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挤做一堆。
你推我搡,窃窃私语声不绝,呵斥抱怨声不断。
急得钱槐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喊哑了,效果却微乎其微。
好半天,还是乱糟糟的。
箭靶旁边,焦大瞥了一眼众人,又转过头去,沉沉叹了口气。
这贾家子弟,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想当初,这箭道挤满了贾家族兵。
一个个顶盔戴甲,腰挎雁翎刀,手持长枪,何等威武雄壮?
当时焦大就站在先宁国公身边,恨不得立时就能杀到战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他还记得,当时随着先宁国公拔刀出鞘,大喊出征。
贾家族兵的呐喊声,震得屋檐似乎都哗啦作响,也震得他血气不住上涌。
再看现在,荒废十几二十年的箭道,二十几个懒散不成样的子弟家奴。
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庶子将军。
再加上宁荣两府一窝子不成器的纨绔子嗣……
焦大已经习惯了,他干脆摇了摇头,继续整理着箭靶。
箭道旁边的天香楼上,正站着一小窝不成器的纨绔子嗣。
还是父子。
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立在窗边,俯视着楼下的乱象。
贾蓉道:“爹,你说……这环叔能成么?”
贾珍嗤笑一声,道:“成个屁。”
“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货色?”
“旁支里不成器的,各房大发来的惫懒家奴,妥妥一群乌合之众。”
他说着就摇了摇头:“环哥儿也是年轻气盛,以为在西北待了三年,就能点石成金了?”
“依我看,他是见陛下这么器重他,这是准备献宠呢。”
“可是就凭这些人?别到时候脸没露出来,倒把屁股露出来了。”
“说不定陛下还得迁怒于贾家呢。”
贾蓉也附和道:“可不是么,拢共就八天功夫。”
“八天,能把他们练成什么样?能把列队扛旗练明白就不错了。”
“我看那,环叔这番辛苦,也就是白费劲。”
贾珍敲了敲扶手,笑道:“由他折腾去。”
“年轻人,总得碰碰壁才知道天高地厚。”
“演武的事,要是成了,脸上固然有光,咱们将箭道拨给他用,也能算咱们得一份功劳。”
“要是不成,那也是他练兵无方,丢他自己的脸。”
“咱们呐,只管看着便是……”
点将台旁,贾环看着眼前的乱象,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预计到有这种情形。
若没受过基础训练,大部分人是连列队都列不明白的。
他从肩舆起身,没让人扶,背着手站在地上。
“行了,不用列队了。”
他走到一侧,淡淡笑道:“随便些,排成一横排就行。”
这个命令并不复杂,人群却又是一阵蠕动,但总算比列队容易。
不多时,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拉了出来。
子弟家奴们面面相觑,不知三爷要做些什么。
贾环也不再多言,从这排人最右边开始,迈步走了过去。
他从第一个人身前走过,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少年郎。
他记得,方才就是他第一个跑了过来。
就连挤着列队时,都频频瞥向自己。
“环……环三叔。”少年小声叫到,眼神里都是崇拜。
贾环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却伸出拳头,在少年胸口捶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少年猝不及防,竟被捶的倒退一步,但却又立时站直,还挺了挺胸膛。
“嗯,骨头架子还行。”
“你叫什么,哪一房里的?”
少年昂头道:“禀三叔,我叫贾䓫,我太爷爷是先荣国公的堂兄弟。”
“嗯,不错。”
贾环丢下一句,就走向第二个人。
那人是个健壮的家奴。
“三爷。”那人恭敬地低下头。
贾环同样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那人身形不过微微一晃。
“你叫什么名字,哪一房里的?”
那人道:“我叫段煨,负责养马的。”
“嗯,不错,身子很结实。”
贾环就这么一路问,一路捶。
每到一个面前,他们都忙不迭地看口称呼。
“环叔!”
“环三哥!”
“环兄弟!”
“环三爷!”
“给三爷请安!”
称呼五花八门,全按着自己的身份和辈分来。
众人开始还惊疑不定,不知这位名声在外的环三爷,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不过见他只不过捶自己一拳,问问叫什么名字,哪个房里过来的。
而且态度和善,不像府里传的那样跋扈,那点紧张和疑惑也渐渐消散。
甚至还有人故意绷着劲,就算被捶也要昂首站着,脸上露出“我也不差”的神色。
很快,贾环走到队伍末尾,也是最后一个人面前。
正是方才抱怨声最大,也是最后一个过来集合的胖子。
“环……换三叔……”
他挤出笑容,肚子下意识地收了收。
“我叫贾萍,宁府旁支。”没待贾环发问,他就报了出来。
“嗯。”
贾环拳头落在他圆鼓鼓的肚皮上,软乎乎的,就像捶了一袋面。
“肉挺厚。”
队伍里有人噗呲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贾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
贾环却道:“若是穿上甲胄,也是个威武将军的样子。”
贾环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目光扫过这群子弟家奴。
他开了口,声音平稳,甚至有点闲聊般的随意。
“你们,都是自愿来的吧?”
这问题出乎意料,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
贾䓫抢着说道:“回三叔,侄儿是自愿来的。”
“我娘说跟着三叔能学本事,长见识,侄儿求之不得。”
又有人道:“小的是城外庄子上的,听说参加演武,府里会赏花红,小的就来了。”
又有人道:“不就是西苑演武吗?几年前府里也去过。”
“不过是列列队,走走过场,喊两声号子,也就完事了。”
“我是自愿来的,正好少干几天活儿。”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演武而已,又不是真打仗。”
“八天,够干嘛的?站队都站不齐呢。”
“往年参加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早两三个月就开始预备了。”
“咱们现在才开始预备,都有些晚了。”
贾环静静听着,等这些附和声渐渐平息。
而他脸上,却忽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演武?什么演武?演什么武?”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贾环脸上的惊讶迅速褪去,连方才的和善也消失不见,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着这些子弟家奴。
“你们不是来演武的,你们是来投军的。”
“从此刻起……”贾环手指朝地上指了几下。
“你们,可就是我的士卒了。”
“以后好好跟着本将军,上阵杀敌,冲锋陷阵。”
“立功有奖励,死了有抚恤。”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方才的懒散、抱怨、窃笑、谄媚、满不在乎……
所有的情绪,就在贾环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被冻得邦邦硬,然后碾得粉碎……
哎……不是……什么玩楞儿?
士……士卒?
投……投军?
冲……冲锋陷阵?
不是走走过场就算了吗?!
开什么玩笑?!
这不对啊!你在欺骗我啊!
娘!我要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