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箭道
贾府。
正午时分。
一行人从梨香院出来,行不多远,就从后园门进了大观园。
这行人规模不大,却自有一股肃然的气象。
前头两个小厮引路,后面是一架四人肩舆,样式简单,却抬的极为稳当。
贾环斜坐在上面,一身红色绣金贴里,头戴五梁冠,腰系革带,足蹬皂靴。
他单手扶腮,微垂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
肩舆后头,十名亲卫分成两列跟着。
再后头,又有几个伶俐小厮,手里各自捧着杂物,不敢落后半步。
为了贾环安全,这行人并未走荣国府后门,而是要穿过园子,前往宁国府箭道。
正午时分,虽然院子里的小姐女眷们大都在休息。
但仍有丫鬟婆子头前开道,免得这行人撞上了她们。
一行人进了后园门,沿着僻静小径,从凸碧山庄山脚下过去。
在大观楼东侧,过了沁芳闸桥。
屠仪走在贾环身侧,憋了一路,此刻见四下更静,终于忍不住。
“三爷,俺是个直肠子,有话憋不住。”
“不就是个西苑演武,陪那些膏粱子弟耍耍花枪吗?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还得重新挑人操练?”
他扭头瞅了瞅身后的十名亲卫,又看向贾环道:“要俺说,干脆点!”
“再从城外调几十个亲卫好手进来,穿上少爷们的衣裳,充作贾家子弟上场。”
“就京城这些勋贵家里养出来的货色,能有个啥真本事?”
“凭咱兄弟们的身手,拔个头筹,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再说了,离演武满打满算不到八天了。”
“现在拉一帮生瓜蛋子从头练,哪儿还来得及?那不是白费力气吗?”
贾环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屠仪,你要不要脸?”
“啊?”屠仪微微一怔,脸上一副茫然。
贾环这才侧过头,扫了屠仪和身后的亲卫们一眼。
“你们是什么人?边军,正儿八经跟我战场杀敌冲阵的。”
“让你们上场,那不是演武,那是欺负人。”
“你以为陛下和其他府邸的老家伙们,他们就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再看看你们这模样。”
“一个个皮糙肉厚,五大三粗,都回了京了,一身的杀气还藏不住。”
“说你们是大族子弟,谁信啊?”
“从这府里随便拉个小厮出来,都比你们清秀。”
屠仪摸着后脑勺,和其他亲卫们嘿嘿干笑了两声。
贾环重新坐好,道:“再说了,我把这些人聚起来,本也不全是为了演武……”
屠仪好奇心被勾起来,问道:“那是为啥?”
贾环只吐出几个字:“说了你也不懂。”
屠仪耸了耸肩,嘀咕道:“将军最爱卖关子了。”
旁边邱宪见状,适时回报道:“将军,公孙统领一早儿就出城了。”
贾环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
邱宪道:“政老爷选了一处庄子,叫柳家庄,在城东二十里。”
“今早赖大管家领路,公孙统领带了几个兄弟一同去的,安排拔营事宜。”
“公孙统领说,今日就将拨出来的地方归置好。”
贾环点了点头,问道:“今日箭道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都妥当了。”邱宪答得干脆。
“昨日钱管事拿了您列的单子,亲自去找了琏二奶奶。”
“琏二奶奶开了武库,将所需的箭矢、刀枪、盾牌、帐幕等一应器物,都搬出来交接了。”
“我都看过了,那些东西虽有些年头,但保养尚可。”
“今日晌午,钱管事就派人搬到了宁府箭道,派了几个人看着。”
钱槐一听提到自己,也紧走几步,凑到肩舆旁,陪着笑道:“三爷,昨儿个见着琏二奶奶,奶奶还特意嘱咐了。”
“说武库封存太久,里头家伙事儿未必都趁用。”
“让咱们先用着,若还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有损坏不灵光的,尽管列了单子,到她那里去取。”
“府里若是没有,她就派人出去打造,一应花销,都从公中出。”
“还嘱咐三爷,务必把这次演武办的风风光光的,给咱们贾家长长脸。”
“她还说,有三爷带着,这事儿定是稳稳的。”
“到演武那天,她会早早让人预备下酒席,给三爷庆功。”
说话间,东角门已在眼前。
几个看门的婆子得了吩咐,早早垂首站在一边,恭送贾环一行人过去。
出了角门,横穿了会芳园,便转入一条内巷。
在内巷中走了约莫三四百米,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极为宽敞的空地铺展开来,南北纵深足有四百多步,东西宽约五六十步。
正是宁国府箭道。
说是箭道,更像是校场。
南头立着一座戏台一般的点将台。
台高约有一丈,青石台阶,上有遮阳檐顶,看着有些年头,漆色斑驳,却自有一股肃穆气象。
点将台往前不远,便是一座方正的擂台,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子,刀枪剑戟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芒。
最北头,远远儿地立了一排箭靶,甚至连东西两侧墙根下,每隔一段也立着一个箭靶。
点将台和擂台之间的空地上,摆开了一长排榆木条桌,上边整齐放着弓矢刀枪盾牌等物。
几个小厮守在桌旁,不时擦着汗,东张西望。
虽是暮春时节,午后的热气已初具威力。
两侧廊下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
粗粗看去,约有二三十数,年纪多在十六七到二十五六之间。
穿着各色衣裳,又绫罗也有布衣,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他们,应该就是贾政从各房召集来的旁支子弟和家生奴了。
他们聚在一处,却毫无半点兵样。
有的靠着廊柱打哈欠,有的三五一堆低声说笑。
有人瞥见贾环一行人进入箭道,眼神里却是好奇惫懒,还有几分不以为意。
对他们而言,被召来预备演武,更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差事。
甚至是一场可以偷闲,看热闹的稀奇事。
至于什么两府脸面,贾家未来,似乎遥远的很。
而和这群懒散子弟家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箭道中独自忙碌的苍老身影。
一个身穿灰色旧布衫的老奴,正弓着腰,挨个检查、整理着那些箭靶。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极其仔细。
枯瘦的手将歪斜的靶子扶正,拍打掉上面积累许久的浮尘,又将松动的草绳紧了紧。
暑气上蒸,他恍若味觉,只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仿佛这空旷燥热的箭道上,只有他,和这些沉默的箭靶。
正是宁国府的老仆,焦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