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午饭，正当大家准备歇口气，下午接着干的时候，许阳却慢悠悠地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正是他昨天在供销社豪掷千金买回来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

　　“阳哥，你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干啥？”猴子好奇地凑了过来。

　　许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拉出天线，小心翼翼地拧开了开关，开始调试频道。

　　“沙……沙沙……”

　　一阵电流声后，一个甜美、温柔、带着一丝丝慵懒的女人歌声，从小小的铁盒子里传了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

　　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嘈杂的工地，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住了。

　　工人们，无论老少，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听着。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还有一丝丝的害羞。

　　这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第一次，在田间地头，听到如此新潮的靡靡之音。

　　那甜得发腻的歌声，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搔刮着他们从未被触及过的心弦。

　　猴子最大胆，也最先反应过来。

　　他听得兴起，竟学着从坝坝电影里看来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比划，夸张地扭起了屁股，嘴里还跟着不成调地哼哼：“甜蜜蜜……你个甜蜜蜜……”

　　“哈哈哈哈哈！”

　　他那滑稽的舞姿，瞬间引爆了全场，众人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刚才那点拘谨和害羞一扫而空，工地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悠扬的歌声，爽朗的笑声，在这片黄土地上回荡，给这枯燥繁重的体力劳动，增添了色彩。

　　大家干活更卖力了。

　　夕阳西下，一天的劳作结束了。

　　工人们虽然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但脸上却都带着笑容。

　　因为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发工钱！

　　许阳让妹妹许小翠搬来一张小桌子，当起了“发薪官”。

　　许小翠拿着她的账本和钱盒子，小脸严肃，像个小大人一样，大声地喊着名字：

　　“李二牛！”

　　“五毛！”

　　“王满仓！”

　　“五毛！”

　　……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地发。

　　工人们从这个小丫头手里，接过还带着油墨香的五毛钱纸币，那种踏实的喜悦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大哥许国伟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五毛钱。

　　许阳没有给他开小灶，做生意，工资不能乱。

　　许国伟捏着那张纸币，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觉得，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是这么的舒坦，这么的有尊严，比在家里听老婆数落要痛快一百倍。

　　难怪个个都想到厂里去上班，这领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工具回家，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歌，简直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许阳站在刚刚挖好的地基上，身边站着大壮和猴子。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荒山。

　　“看到没？”

　　“啥？”

　　猴子和大壮一脸懵。

　　荒山有啥好看的？

　　他们都看了快二十年了。

　　“现在这里是一片荒地，下个月，这里就要立起一排排崭新的猪舍。”

　　“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山，再过几年，那整座山，都要被我包下来。”

　　许阳说着自己的豪言壮语。

　　他的包山梦，永远都不会破灭。

　　猴子和大壮不懂得他为什么要包山。

　　但看着他豪情万丈的样子，又不好把心中的质疑说出来。

　　只好跟他一直看着那片山发呆。

　　金色的夕阳下，许阳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猪，在快活地奔跑……

　　希望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种下，必将迎着朝阳，生根发芽。

　　……

　　地基挖得热火朝天，猪场的建设正式进入了起墙砌筑的关键阶段。

　　这一天。

　　许阳把几张他熬了好几个晚上，亲手画出来的猪舍设计图，小心翼翼地在工地上的一块大木板上摊开。

　　工地上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手艺最高的老木匠梁师傅和老泥瓦匠王师傅，挤到了最前面。

　　两位老师傅，一个年过六旬，背微驼，满手的老茧像核桃皮。

　　一个五十出头，眼神锐利，看啥都带着尺子般的精准。

　　他们是这十里八乡盖房修屋的权威，一辈子盖的房子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画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上时，两位权威，同时傻眼了。

　　图纸上，画满了各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怪符号和结构。

　　什么“U型排污管”，什么“负压式通风口”，什么“预留沼气池接口”，还有“干湿分离区”和“地下保温地暖”……

　　这些词，对他们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这……”

　　梁木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标着“干湿分离区”的方框上，憋了半天，才开口问道：“这搞的是啥子名堂哦？”

　　“猪圈嘛，不就是四面墙一个顶，食槽安在这一头，拉屎撒尿的茅坑开在那一头嘛！”

　　“你这又是干又是湿的，又是分离，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王师傅也立刻附和。

　　“是啊，阳娃，还有这个，啥子‘地暖’？要在地底下埋一圈瓦罐子？这猪尿要是渗下去了，不是把好好的地基都给泡烂了？我砌了一辈子墙，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是这么干活的，这不是白瞎了好好的材料嘛。”

　　他们都是长辈，又有手艺，跟许阳说话没那么客气。

　　对他们来说，修房建屋，那是他们说了算。

　　主人家懂个啥？

　　两位老师傅一开口，周围围观的工人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就是，没见过猪圈还搞这么复杂的。”

　　“听都没听过，这能行吗？”

　　“这些想法太洋气了，怕是不靠谱哦，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最稳当！”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

　　许阳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图纸，成了众人眼里的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