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了一家个体户的饭店，人不多。

　　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正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看到有客人进来，热情的迎了上来。

　　“请问吃点什么？”

　　许阳找了个靠窗的、最干净的位置，先帮林晚照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在后世再正常不过的绅士举动，却让林晚照的心不受控制地又快跳了两下。

　　“同志，点菜！”许阳对着服务员喊道。

　　他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没有自己做主，而是先递到了林晚照面前，客气地问道：“林同志，你看看，想吃点啥子？别客气。”

　　林晚照也下过馆子，但被异性这么重视，还是第一次。

　　看着菜单上那些菜名，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我……我随便，你点就行。”

　　“那行。”许阳也不再客气，他知道这个年代的女孩子脸皮薄。

　　他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麻婆豆腐，都是川中本地的特色菜。

　　想了想，又觉得都是荤的，太腻，便加了一个清炒瓢儿白。

　　最后，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功夫，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许阳是两世为人，心态老练，倒不觉得尴尬。

　　但林晚照就不同了，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同志，你在我们这儿实习，还习惯吗？”许阳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林晚照点了点头：“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就是……工作内容跟我学的理论，还是有些不一样。”

　　“哦？咋个不一样？”

　　一聊到专业，林晚照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比如我们书上学的，农村金融的核心是风险控制，要对贷款项目进行严格的、数据化的评估。”

　　“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很多时候，批不批贷款，看的不是项目本身，而是看关系，看人情。”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与现实碰撞后的困惑。

　　许阳笑了。

　　“你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

　　“哦？”林晚照好奇地看着他。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许阳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在农村这个环境里，一个人的信誉，有时候比一沓子数据报表更重要。”

　　“钱主任之所以敢把钱贷给我，与其说是信我的项目，不如说是信我爹许向前在村里几十年攒下的口碑。”

　　“但是。”他话锋一转：“光靠人情和口碑，做不大。”

　　“真正想把事业做起来，最终还是要回到你说的数据上来，人情是敲门砖，实力才是硬通货。”

　　这番话，让林晚照眼前一亮。

　　她没想到，许阳能把这些关系，看得这么透彻。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

　　油光锃亮的回锅肉，红亮鲜香的麻婆豆腐，翠绿爽口的瓢儿白，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快吃，快吃。”许阳热情地招呼着。

　　他先给林晚照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又给她盛了半碗米饭。

　　林晚照道了声谢，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斯文，但许阳能看出来，她是真的饿了。

　　“对了，许阳同志。”林晚照一边吃，一边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生态循环，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觉得非常可行。”

　　“但是，沼气池的投入成本很高，而且万一猪粪的供应量跟不上，或者沼气转化率不稳定，会不会导致整个链条的资金压力过大？”

　　她又提出了一个专业问题。

　　许阳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所以沼气池我不会一步到位，会分期建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农业贷款聊到风险投资，从饲料成本聊到品牌溢价，甚至聊到了未来农业保险和供应链金融的可能性。

　　林晚照越聊越心惊，越聊越兴奋。

　　她发现许阳的知识储备和商业视野，深不见底。

　　他说的很多东西，都远远超出了她课本的范畴，给了她巨大的启发。

　　而许阳，也聊得很尽兴。

　　在这个时代能遇到一个能听懂他这些超前理念的人了，是非常难得的。

　　不知不觉中，一顿饭吃完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也从最初的拘谨和客气，变得无比的融洽和默契。

　　分别的时候，两人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镇上的小路上。

　　“许阳，谢谢你这顿饭。”林晚照由衷地说道。

　　她也不叫许同志了，直接叫了许阳的名字：“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么生动的一课。”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亲近了许多。

　　“该我谢谢你才是。”许阳笑道：“要是没有你，我的贷款可没那么容易批下来。”

　　……

　　走到信用社门口，林晚照停下了脚步。

　　“我快要结束实习，回省城了。”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这么快？”许阳心里也咯噔一下。

　　“嗯。”林晚照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许阳，鼓起勇气说道，“以后……我能给你写信吗？我想继续了解你猪场的发展，也想……继续向你请教。”

　　“当然可以！”许阳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笔，在一张废烟盒上，写下了窝头村许家的地址，递给了她。

　　林晚照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小纸片，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像是收藏了一件珍贵的宝贝。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许阳有点不舍。

　　林晚照笑了下：“当然会的，我家就是简阳市的，所以这次实习也特意申请到了这里。”

　　许阳听完松了口气。

　　堪加镇属于简阳市，窝头村在简阳市和省城阳城之间，其实就算去阳城，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车程而已。

　　说起来，到市里和到省城，路程差不多。

　　“那我……走了。”林晚照依依不舍的道。

　　“路上慢点。”许阳点头。

　　林晚照跨上自行车，骑出几米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许阳。

　　阳光下，那个青年身姿挺拔，正微笑着对她挥手。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赶紧红着脸，转过头，加快速度骑远了。

　　许阳看着她那两条在风中轻轻飘扬的麻花辫，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里，也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未能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