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暖洋洋的金黄色。

　　收工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和铁锹走了。

　　许阳没走，他正蹲在初具雏形的样板猪舍前，脚边扔着几根烧得半截黑的焦炭。

　　他身边，同样蹲着梁木匠和王泥瓦匠。

　　三个人正围着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木板，讨论着。

　　“你们看，”许阳捡起一根焦炭，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弯曲的管道形状：“这个‘U型排污管’，这个弯的弧度是关键，水封的高度必须保证在五公分以上，不然臭气还是会倒灌回来。”

　　“五公分……”王师傅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这沟就得挖深点，底下的水泥也得抹厚实了，不然渗水。”

　　“就是这个理！”许阳点头。

　　他浑身都是泥土，也干了不少活。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

　　许阳抬头望去，只见工地的土坡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姐夫刘学河，正推着他那辆自行车，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绿邮政制服，而是换了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配着一条崭新的蓝布裤子。

　　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与这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

　　“姐夫，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许阳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迎了上去。

　　从兜里抖出一根烟递过去。

　　刘学河接过烟，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这个晒黑了不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小舅子，那些准备了一路的说教，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只是语气，已经从往日的说教，变成了纯粹的担忧。

　　“小阳，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他叹了口气：“我上山下乡，见过不少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胯的。”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事儿不成，你咋个收场？”

　　许阳笑了。

　　把他那辆锃亮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姐夫，你跟我来。”

　　他拉着刘学河，参观这个还在建设中的猪场。

　　一路参观下来。

　　什么“干湿分离”、“自动饮水器”、“效率”、“科学”……

　　这些新奇的词汇，从许阳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像一颗颗小石子，不断投进刘学河的心湖。

　　他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在城里上班、吃国家饭的知识分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农村这些泥腿子的活计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大学问。

　　参观完一圈，许阳站定。

　　“姐夫，你看我这个猪场咋样？”他笑眯眯的。

　　刘学河彻底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小舅子，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复杂无比。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胡闹，这是一个男人在真的创事业。

　　自己之前那些“为你好”的说教，显得有点苍白和可笑。

　　沉默了许久，刘学河终于有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人民日报》包得方方正正的信封。

　　他将这个信封塞到了许阳的手里。

　　许阳一愣。

　　“姐夫说不过你，也不劝你了。”刘学河叹了口气。

　　“这里是一千块钱，是你二姐和我结婚以来，攒下的所有存款。”

　　“我们也不懂你搞的这些名堂，但你是我小舅子，我们是一家人。”

　　“这钱你拿着，算我们支持你了。”

　　许阳愣了。

　　他没想到刘学河会这么做。

　　一千块！

　　这可是一笔巨款。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二姐夫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说教了。

　　一不说教，就出这么大招，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其它的，郑重地将那个信封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姐夫，你放心。”

　　“不出一年，我把这个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好。”刘学河笑了，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许阳的肩膀。

　　“你用心干，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刘学河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

　　“走，回家吃饭！”

　　“要得！”

　　……

　　有了刘学河的一千块钱，猪场建得更快了。

　　本来先前的三千块贷款资金还有点不够，可加上这送来的一千，刚好把猪场的尾收完。

　　眼看就要盖顶，再过两天，就大工告成了。

　　许阳搬了把躺椅坐在场边，看着忙碌的工人，心里美滋滋的。

　　旁边的收音机放着歌，他一边晃悠，一边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偶尔喝口茶。

　　这日子啊……终于有点像样了。

　　就是可惜还没有钱，要不然把房子一建，家里东西一买，就更舒服了。

　　想到这……他突然一个激灵。

　　真是见了鬼了，这么久，都没想到给妈买点东西。

　　平时真是白疼他了。

　　这个祸害，手往脑门上一拍，叫了声：“妈也，咋把这个搞忘了。”

　　他自己现在过得苦点没关系，可别忘了老娘。

　　这么一想，他便打算带张翠莲到供销社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刚好今天周末，小翠回来了，带着一起去。

　　他也顾不得再听曲儿，抱着收音机便走。

　　反正工地上有大壮他们看着，他在这里也是闲的。

　　他哼着歌，心情美丽无比。

　　可刚一脚踏进院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往日母亲在灶房忙碌的声响。

　　堂屋里，妹妹许小翠正低着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在哭。

　　母亲张翠莲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而父亲许向前，则黑着一张脸，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竹扫帚上拆下来的细竹条，明显是打算做一顿“竹条炒肉”。

　　这阵仗，他都有点怕，他爹下手可狠了。

　　“这是咋了？”他连忙走过去，问。

　　难道小翠也跟他一样去贷了一万块钱？

　　不至于啊！

　　张翠莲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直接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还好意思哭。”许向前气得骂了一句。

　　“别哭，这是咋的了？跟哥说。”许阳道。

　　张翠莲叹了一声，从旁边递了一张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