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要走了。

　　去镇上坐长途汽车南下的那天，天还没亮，许阳、大壮和猴子就都起了个大早，去送他。

　　清晨的窝头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鸡鸣声显得格外遥远。

　　许阳家的灶房里，母亲张翠莲早早地生了火。

　　用家里攒下的十几个鸡蛋，煮了一大锅喷香的茶叶蛋。

　　她用一块干净的旧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一个个包好，塞到许阳手里：“给小兵带上，路上吃，出门在外的，可别饿着肚子。”

　　许阳接过布包，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陈兵家门口时，陈兵一家人也已经准备妥当了。

　　陈兵的父亲正用一根扁担挑起儿子全部的家当。

　　扁担一头挑的是卷铺盖卷，另一头，是一个破旧的尼龙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母亲连夜给他烙的干面饼。

　　“叔，我们来挑，你莫去了，路远。”大壮憨厚地笑着，不由分说就从陈兵父亲肩上接过了那副沉甸甸的担子。

　　猴子也赶紧抢过另一头：“就是，陈叔，我们去送就行了，你放心！”

　　陈兵的父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和不舍都隐藏了下去。

　　门口，陈兵的母亲拉着儿子的手，眼圈早就红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平儿子衣服上的褶皱。

　　“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莫跟人吵架，遇事要忍让。”

　　“钱要省着点花，别乱用。”

　　“记得按时写信回来，给屋头报个平安……”

　　陈兵眼眶也有些发红，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妈，我晓得了，你快回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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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镇上的路，还是那条熟悉的土路。

　　只是今天，四个人走在上面，气氛却不似往日的打闹嬉笑，多了一份沉默和凝重。

　　到了镇上的客车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和陈兵一样，准备去往远方的年轻人。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去往县城的客车还没来，四个人找了个角落，把东西放下。

　　猴子用力地在陈兵的胸口捶了一下。

　　“小兵，你个龟儿子，到了那边可别把我们给忘了，发了财，要记得回来请我们下馆子！”

　　“记得给我们寄明星画片回来，要那个演《少林寺》的，叫李连杰的。”

　　大壮不善言辞，他只是闷着头，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塞进了陈兵的手里。

　　“路上买点水喝。”

　　陈兵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大壮那张憨厚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这两块钱，是大壮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

　　许阳没有多说那些煽情的话。

　　他把母亲准备的那包茶叶蛋递了过去。

　　“路上吃，我妈煮的。”

　　然后，他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了陈兵的帆布包里。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你收好。”

　　陈兵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些晒干了的、黑乎乎的草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阳哥，这是啥子？”

　　“这是我给你晒干的马齿苋和车前草。”许阳平静地解释道：“广省那边天气又热又湿，你刚过去，很容易水土不服，拉肚子。”

　　“要是真遇上了，就抓一把泡开水喝，清热解毒，治拉肚子有奇效。”

　　他拍了拍陈兵的肩膀。

　　“出门在外，啥子都是假的，身体才是真的，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

　　陈兵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这包不起眼的干草，又看了看许阳那双真诚而深邃的眼睛，心里猛地一热。

　　猴子给他的，是大声的祝福，大壮给他的，是朴素的义气。

　　而许阳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口袋。

　　去往县城的客车，终于在一阵轰鸣声中，开了过来。

　　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无法挽留。

　　陈兵跳上那高高的车，回头，对着他们三人，用力地挥着手。

　　他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故土和兄弟的不舍。

　　客车发动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小兵，保重啊——！”

　　猴子扯着嗓子，在后面追着跑了几步，大声地喊着。

　　陈兵的身影，在滚滚的烟尘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猴子和大壮看着远去的客车，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这群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离开村子，去往远方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被那辆客车带走了。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许阳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三人并排走在回村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他们四个人的命运，已经像村口的那个岔路口一样，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许阳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陈兵的离去，是这个时代无数农村青年的一个缩影。

　　他们像一颗颗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义无反顾地奔赴未知的远方。

　　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真的能淘到金，衣锦还乡。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流水线上耗尽了青春，最后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病，重新回到这片他们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土地。

　　上辈子的自己，就属于后者。

　　而陈兵又会怎么样呢？

　　他现在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知识和双手，去创造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这条路同样充满荆棘，甚至比南下闯荡更加凶险。

　　但他看着远处自家工地上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身边这两个愿意跟着自己一起干的兄弟，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路，是自己选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悔，不管多难，都一定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