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亲局里的对手
母亲发来餐厅定位时,我正在修改晨曦医疗估值模型的第三十七个版本。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我瞥了一眼,是外滩十八号**Hakkasan**的中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接着是第二条消息:“穿正式点,人家沈公子特意从BJ飞过来见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估值模型里的一个参数突然变得模糊,DCF(现金流折现)公式里的增长率假设在眼前晃动。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数字还是数字,公式还是公式,但那种黏着的疲惫感,已经从眼底蔓延到后脑。
已经拒绝三次了。第一次说项目要交材料,第二次说身体不舒服,第三次直接没回消息。但母亲这次换了策略,早上七点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你爸昨晚咳了半宿,今早痰里又有血丝。他死活不去医院,说钱要留给你结婚用。林简,妈不求你马上结婚,就见一面,行吗?让爸妈心里踏实点,行吗?”
我答应了。
于是此刻,晚上七点二十,我坐在Hakkasan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临时从公司附近商场买的黑色连衣裙,标签还没剪,藏在腋下的缝线里,硌得皮肤发痒。窗外是黄浦江,游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尾巴。
我早到了十分钟。这是习惯,也是策略——早到可以选位置,可以观察环境,可以调整状态。服务员递来菜单,厚厚一本,封面是真皮压花。我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宫保虾球488,香酥鸭598,松茸炖汤328一位。
父亲咳血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把菜单合上。
七点三十分整,一个男人走进来。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身高大概一米八五,肩很宽,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但又不显得僵硬。他扫了一眼餐厅,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微笑,走过来。
“林小姐?”声音比电话里低沉一些,“抱歉,路上有点堵。”
“沈先生。”我起身,和他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温度适中,握的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一种经过训练的得体。
“沈墨。”他纠正,“叫名字就好。”
他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他没看菜单:“让主厨配吧,按两人份。酒要一瓶**Dom Pérignon 2010**,先醒着。”
服务员点头退下。沈墨这才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不是冒犯的那种,更像是评估一件拍品。
“林小姐比照片里看起来更……”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更锋利。”
“照片?”
“你母亲发给我母亲的,应该是几年前的了。”他笑,“你在学校里,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学生气。”
我想起那张照片。大四毕业时拍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投行是什么,以为金融就是穿着西装在交易所比手势。笑得确实挺傻。
“人总会变的。”我说。
“确实。”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尤其是进了这个行业。我听说你在晨曦医疗的IPO项目,科创板,百亿估值?”
消息真灵通。我面上不动声色:“沈先生对医疗器械也感兴趣?”
“龙腾资本的主赛道就是医疗和科技。”他说,“晨曦医疗的心脏瓣膜,我们关注很久了。专利布局很漂亮,临床试验数据也过硬。唯一的风险是,他们有一批植入后五年随访的数据,还没公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年随访数据——这是晨曦医疗最核心的机密,也是估值模型里最大的变数。如果数据好,估值能再上浮30%;如果数据差,整个产品线可能要被砍掉。这份数据只有公司核心层和我们项目组少数人知道。
“沈先生消息很准。”我说。
“做生意,消息不准会死。”他微笑,“就像你,林小姐——消息准到能预知周世明中毒。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来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柠檬味的,微酸。
“只是巧合。”我说。
“是吗?”沈墨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井,“那我再说几个巧合。上个月,你在便利店门口报警,阻止了一起抢劫。三周前,你建议同事小李去做心脏检查,结果查出来早搏。两周前,你提醒行政部换掉三楼茶水间的旧咖啡机,说可能会漏电——第二天,那台机器真的短路冒烟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柠檬水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沈先生在调查我?”
“我在研究你。”他纠正,“或者说,我在研究一种现象。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能感知风险。像动物能预知地震,像老水手能看出风暴。这种能力,如果能量化,如果能量产……”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就在这时,预知画面劈了进来。
短暂,但极其清晰:沈墨站在一间会议室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BJ国贸的楼群。他正用力拍桌子,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而在他身后的投影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电脑里那份晨曦医疗估值模型的界面——连我昨晚刚修改的那个批注气泡都在。
画面消失。
我后背渗出冷汗。
沈墨还在说话:“……所以我和几个MIT的朋友,在做一套生物风险预测算法。通过可穿戴设备收集生理数据,结合环境变量,用机器学习模型预测个人的健康风险事件。你觉得这个方向怎么样?”
我强迫自己回神:“听起来很有前景。但隐私和数据安全是大问题。”
“所以需要标杆案例。”他目光灼灼,“比如你,林小姐。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测试,提供一些……‘预感’前后的生理数据,对我们的模型优化会有巨大帮助。”
“我不是实验品。”我说。
“当然不是。”他笑了,“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签协议,费用你开。或者,龙腾资本可以投资你——你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咨询公司吗?”
连这个都知道。我握紧餐巾。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鱼子酱配烤鸭片。沈墨示意我吃,自己却没动。
“林小姐,这个时代,最值钱的就是数据。”他说,“你的‘预感’,本质上是一种数据——关于未来的数据。而未来,是唯一还没被定价的资产。”
我吃了一口鸭片。烤得酥脆,鱼子酱在舌尖爆开咸鲜。但我尝不出味道。
“沈先生,我可能让你失望了。”我说,“我没有超能力,只是比较谨慎,观察力强一点。”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巧合’?”
“幸存者偏差。”我说,“你只看到了我猜对的几次,没看到我猜错的更多。比如上周我说股市会涨,结果跌了三个点。”
沈墨盯着我,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带着点玩味,像看穿了什么但不说破。
“好,就当是幸存者偏差。”他说,“那这顿饭,就当认识个朋友。不过——”他放下筷子,“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找我。龙腾资本的大门,对你永远开着。”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我们聊行业动态,聊政策风向,聊科创板最新的审核案例。沈墨很懂行,观点犀利,甚至能指出证监会某个处长近期的发言倾向。这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有资源、也极其危险的人。
甜点上来时,他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奶奶是苏州人吧?”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听你母亲提过。”他说,“苏州是个好地方。我外婆也是苏州人,小时候常带我去拙政园。她说,苏州园林的精髓,不在景,在‘藏’——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你觉得呢,林小姐?人是不是也这样,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深处?”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可能吧。”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结账时他坚持付了钱。走出餐厅,外滩的风吹过来,我裹紧外套。沈墨的车等在路边,是一辆黑色迈巴赫。
“送你?”他问。
“不用,我打车。”
他没坚持,上车前回头:“林小姐,最后说一句——晨曦医疗的数据,你最好备份一份。陈志强那个人,未必可靠。”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江风很冷。沈墨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刺,扎进心里。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妹妹林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的哭声:“姐……他们,他们打电话到老家了……”
“谁?”
“催收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欠钱不还,要找我爸妈。爸接了电话,气得咳血了,妈在骂我……姐,我怎么办啊……”
背景里传来母亲的尖叫和父亲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遥远而混乱的灾难。
“你不是还清了吗?”我声音发紧。
“我……我又借了。”她哭得更凶,“那个朋友说,上次是意外,这次保证赚。我借了五万,投进去,结果平台跑路了……现在连本带利要还八万……”
我闭上眼睛。黄浦江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林玥。”我说,“你听好。现在,立刻,回家。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我马上买票回去。”
“姐……”
“别说了。”我打断她,“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我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是九点五十,到老家是凌晨一点。我下单,付款,然后站在路边拦车。
出租车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海真漂亮啊,光鲜亮丽,纸醉金迷。但所有这些,都和我无关。我的战场不在这里,在三百公里外那个小县城的老房子里,在父亲的咳血声里,在母亲的眼泪里,在妹妹愚蠢的债务里。
手机又震了。是沈墨发来的微信:“安全到家说一声。”
我没回。
然后是陈主任的消息:“明天早会,讨论晨曦医疗数据泄露的应急方案。”
我也没回。
最后是苏晓:“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昨晚我们约了但没见成——她爸突然发烧送急诊。我该告诉她妹妹的事吗?告诉她我又“预感”到了什么吗?
最终,我打字:“没事了。你爸好点了吗?”
发送。
车在高架上飞驰。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脑海里,沈墨拍桌子的画面又浮现出来,那个晨曦医疗的估值模型,清晰地投影在他身后。
他怎么拿到的?
谁泄露的?
陈主任知道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而在这片藤蔓的深处,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问:奶奶是苏州人这件事,沈墨真的只是“听你母亲提过”吗?
出租车驶入虹桥火车站。我付钱下车,冲进候车大厅。广播在喊我的车次开始检票。
我跑向检票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奔跑中,那个预知画面又闪了一次——这次我看到了更多细节:沈墨拍的那份文件,封面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
一个圆环,环内有三条螺旋线。
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一定在哪里见过。
但我想不起来了。
就像我想不起银行卡密码,想不起奶奶的生日,想不起仓鼠的名字。
遗忘正在发生,持续地,不可逆地。
而我,在奔跑中,在混乱中,在恐惧中,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确定的事:回家,处理妹妹的烂摊子,稳住父母的情绪。
至于沈墨,至于晨曦医疗,至于那个螺旋线的logo——
它们得等一等。
等我先救完眼前的火。
即使我知道,在远处的黑暗里,更大的火,正在悄悄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