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个人的猝死预告
回上海的高铁是周日晚上十一点。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光,像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眼睛。
老家的事处理了三天。父亲咳血是支气管扩张加重,住院挂了三天水,花了八千。母亲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腰疼复发,贴着膏药一瘸一拐。妹妹林玥的网贷,我替她还了八万——动了我预备付首付的钱。她跪在病房门口哭,说这辈子做牛做马还我。我说不用,你以后别碰这些就行。
她说好。
但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这个“好”字,和上次、上上次、每一次她说“我改了”时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高铁轻微摇晃。我闭上眼,试图睡觉。但一闭眼,就是父亲咳血的纸巾,母亲贴着膏药的后腰,妹妹跪在地上的膝盖。还有沈墨最后那句话:“晨曦医疗的数据,你最好备份一份。”
备份。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加密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都是陈主任发的,关于晨曦医疗数据泄露的紧急会议。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我还在高铁上,错过了。
我回复:“刚回上海,明天早到。”
发送。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这几天在老家,我没写任何东西——不敢写。母亲会翻我手机,看我是不是又熬夜工作。但现在,在高铁的昏暗灯光下,在周围乘客轻微的鼾声中,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待验证事项”。
第一行:沈墨如何得知五年随访数据?
第二行:螺旋线logo——来源?
第三行:奶奶与苏州——关联?
打到这里,我停下。奶奶。这个名字在记忆里依然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的旧照片。我只知道她在我小学时去世,葬在苏州老家。但具体哪年,什么病,甚至她长什么样——这些记忆碎片散落在遗忘的流沙里,我抓不住。
我关掉备忘录,重新闭上眼睛。
回到上海公寓是凌晨一点半。我洗了澡,倒在床上。床单还是上周的,有股灰尘味。我没力气换,直接睡着了。
梦里,我在一片白色沙漠里走。沙粒是药片,每颗都刻着字。我捡起一颗,上面刻着“6月30日”。又捡起一颗,“7月15日”。再一颗,“8月3日”。我继续捡,手捧满了,药片开始融化,灰色的液体从指缝流下去,渗进沙里。
然后沙地开始下陷。
我惊醒时是早上六点十分。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我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白色沙漠。药片。日期。
我抓过手机,打开日历。6月30日——小李的死亡预告。7月15日?8月3日?
我盯着这两个日期,心脏开始狂跳。
这不是梦。
是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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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办公室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晨曦医疗数据泄露的事似乎被压下去了,没人公开讨论,但空气里飘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我坐在工位上,强迫自己专注在估值模型上。手指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但注意力像滑溜溜的鱼,总往别处游。
我需要验证。
上午十点,我起身去茶水间。路过财务部时,我放慢脚步。王姐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四十五岁,是部门里最资深的会计。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衬衫,正在核对一沓厚厚的报销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鼻梁上的老花镜反射出两个光点。
我站在那里,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起初是办公室的日常噪音:键盘声、电话声、饮水机咕噜声。然后,像收音机调准频道,画面来了——
打印室。那间很少人用的小房间,灯光惨白。王姐站在复印机前,手里拿着一沓纸。突然她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按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机器。复印机的绿灯还在闪,纸张卡在半途。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机器。手里的纸散落一地,像白色花瓣。
画面角落,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7月15日 14:23**。
画面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心出汗。茶水间就在前面五米,但我走不动。我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工位,打开Excel。在“时间线记录”的sheet里新增一行:
2023/4/24 10:07 |王丽华(财务)|打印室晕倒(脑溢血?)|距离82天
敲下回车时,我的手指冰凉。
82天。从今天算起。
我靠在椅背上,深呼吸。办公室里一切如常,王姐还在那里核对单据,偶尔和邻座同事说笑。她不知道,在她未来的某个下午,她会倒在那间惨白的打印室里。
中午我没吃饭,在楼梯间抽烟——我从来不抽烟,但上周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点燃第一支时呛得咳嗽,但尼古丁确实能让人冷静。烟雾在消防通道里缭绕,绿色应急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阴森森的。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是IT部的老张,五十多岁,负责全公司的网络系统。他抱着一个服务器配件箱,正往下走。看见我,他点头:“林经理。”
“张工。”我回应。
他继续下楼。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我集中了注意力。
画面来得很快——
楼梯。不是公司这种宽敞的消防楼梯,而是更窄、更陡的楼梯,像是老式居民楼的。老张正往下走,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工具箱脱手,螺丝刀、钳子散落一地。他滚下去,脑袋撞在转角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不动了。
画面角落,一个褪色的门牌号:**302室**。旁边挂着一个老式日历,翻到**8月3日**。
画面消失。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老张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我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第三个。
我冲回办公室,在Excel里又添一行:
2023/4/24 12:41 |张建国(IT)|楼梯坠落(头部重创)|距离101天
然后我看着这三行记录:
李维——6月30日——工位猝死
王丽华——7月15日——打印室晕倒
张建国——8月3日——楼梯坠落
三个不同部门的人,三种不同的死亡方式,时间跨度一个多月。这是巧合吗?还是……
我想到陈主任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公司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到什么程度?
下午两点,我决定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匿名提醒,哪怕可能没用。
我注册了一个新的加密邮箱,用的是国外服务器。然后开始写邮件,三封,分别给小李、王姐、老张。
给小李的写:“6月30日晚勿加班,务必去做全面心脏检查。”
给王姐的写:“7月15日下午避免独处,尤其打印室,注意血压。”
给老张的写:“8月3日远离楼梯等危险场所,检查家中楼梯防滑。”
每封邮件我都用了最中性的措辞,假装是健康管理机构的例行提醒。发送前,我反复检查IP掩蔽,确认没有个人信息泄露。
下午三点零二分,我点击发送。
三封邮件顺利发出。我盯着屏幕,等待送达提示。五秒,十秒,三十秒——
邮箱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消息:“发送失败。您的邮件已被拦截。”
我愣住。
重新发送,还是失败。
换另一个加密邮箱,再发,依然失败。
我关掉邮件页面,打开公司内部系统。在帮助中心搜索“邮件拦截”,跳出一条三个月前发布的公告:“为加强信息安全,公司网络系统已升级智能过滤功能,可识别并拦截包含特定关键词的外部邮件。”
特定关键词?
我尝试发送一封不含任何敏感词的测试邮件,只写“你好,注意身体”,发给小李。
发送成功。
所以不是所有外部邮件都被拦,只是针对“特定关键词”。那么系统是怎么知道哪些词需要拦截的?难道它监控了所有人的工作内容,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可能需要什么提醒?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发凉。
或者更直接一点:有人知道我会发这些邮件,提前设置了过滤规则。
谁?
陈主任?IT部的老张本人?还是……那个在暗中观察一切的“长生阁”?
下午四点,我去找老张。
IT部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空中连廊。老张正在机房调试服务器,看见我,他摘下防静电手环:“林经理,有事?”
“想咨询个技术问题。”我尽量让语气自然,“我们项目组有些敏感数据,想通过加密邮件外部传输,但总被拦截。有没有办法绕过系统?”
老张擦了擦汗:“公司新上的过滤系统很厉害,关键词库每周更新。除非有特殊权限,否则绕不过。”
“关键词库是哪里来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摇头,“据说是买的外部服务,结合了舆情监控和内部数据训练。反正挺玄乎的,有时候你和朋友聊个天,第二天相关主题的邮件就发不出去了。”
“也就是说,系统在实时学习我们的对话内容?”
“可以这么理解。”老张压低声音,“所以啊,林经理,现在在公司说话得小心点。手机也别连公司WiFi,我听说连微信聊天记录都能抓取分析。”
我道谢离开。走在连廊上,玻璃窗映出我苍白的脸。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系统在学习。在监控。在预测。
这和我做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我用的是大脑,它用的是算法。
回到办公室时是下午五点。晚霞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区染成橘红色。同事们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李还在,对着三块屏幕,手指飞舞。王姐已经走了,工位收拾得很整洁。老张应该还在机房。
我坐下,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陈主任发的:“今晚加班,晨曦医疗的反馈回复要定稿。另外,明早九点,所有项目经理开会,讨论‘员工健康关怀计划’。”
员工健康关怀计划。
我盯着这几个字,突然有种荒谬的预感。
就在这时,预知画面第四次劈进来。
这次不是公司里的人。画面背景是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我认得那角度,是竞争对手公司“鼎晖资本”的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孩倒在会议桌旁,手里还拿着激光笔。周围人乱作一团。画面角落的电子钟显示:**6月30日 22:48**。
日期和小李一样。
时间只差一分钟。
然后画面拉近,我看清了女孩的脸——是鼎晖资本顾维钧的助理,小赵。去年行业峰会上见过,她给顾维钧递材料,手指很细,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画面消失。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两个死亡预告,同一天,同一时刻,不同公司。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6月30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四十八分之间,在陆家嘴的某几栋写字楼里,会发生什么事件?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6月30日上海陆家嘴”。没有特殊事件预告。
也许不是外部事件。
也许是内部原因。
我想起沈墨说的“生物风险预测算法”。如果真有人在做这种系统,如果这个系统需要大量“猝死案例”来训练模型呢?
这个念头太疯狂,我立刻否定了它。
但否定之后,它还在那里,像墙角的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晚上七点,加班开始。办公室里只剩我们项目组的几个人。我对着晨曦医疗的反馈回复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八点,我起身去倒水。路过陈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对,名单我看了……时间点要错开……太集中会引起怀疑……好,我会安排……”
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名单”“时间点”“错开”。
我快步走开,心跳如鼓。
回到工位,我打开Excel,把那四条死亡预告的时间点列出来:
6月30日 22:47李维(本公司)
6月30日 22:48赵蕊(鼎晖资本)
7月15日 14:23王丽华(本公司)
8月3日未知时间张建国(外部楼梯)
时间确实错开了。
部门也错开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就像一张精心设计的时间表。
而陈主任,可能知情。
晚上十点,加班结束。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黑眼圈很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手机震动,是苏晓:“睡了吗?”
我回:“刚下班。”
“我爸今天抽血结果出来了,粒细胞计数偏低。医生让减药量。”她发来一张化验单照片。
Clozapine的副作用。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什么。放大,看化验单的抬头——医院的名字下,有一个小小的logo。
一个圆环,环内有三条螺旋线。
和沈墨会议室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我手指发凉,打字:“这家医院是私立医院?”
“对,长生阁健康管理中心。贵,但服务好。”苏晓回复,“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注意身体。”
电梯到达一楼。我走出去,深夜的风吹过来,很冷。
站在公司门口,我抬头看这座写字楼。三十八层,上千扇窗户,大部分已经暗了,但还有零星几扇亮着,像黑夜里的眼睛。
在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许有小李,还在加班。
也许有王姐,在赶明天的报表。
也许有老张,在维护系统。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能被写在某张“名单”上,旁边标注着精确到分钟的死亡时间。
而我,是唯一看见这张名单的人。
却发不出一封警告的邮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简女士?”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我是顾维钧。关于6月30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想和您谈谈。”
我握紧手机,站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