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个死亡倒计时
我决定做个实验。
这个念头是在和陈主任开完晨曦医疗的电话会后冒出来的。CFO是个语速极快的女人,四十五分钟里抛出了十七个技术问题,从“医疗器械唯一标识(UDI)系统对接”到“带量采购政策对估值的敏感性分析”。我全程没走神——或者说,我强迫自己没走神。
挂断电话时是中午十二点十八分。陈主任说“不错”,然后起身去赴另一个饭局。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还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盯着那些字,突然想:既然我能“看见”未来,为什么不主动试试?
前三件事——周世明中毒、便利店抢劫、苏晓服药——都是被动发生的。画面像入侵者一样闯进来,不由分说。但如果我主动去“看”呢?如果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人身上,像调整显微镜焦距那样呢?
这个想法让我既兴奋又恐惧。
我端着水杯走向茶水间,目光扫过开放式办公区。王磊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估值模型要重做,Benchmark换成港股那几家……”财务部的小张在吃沙拉,叉子戳着碗底的生菜叶。实习生小赵在复印机前卡纸了,手忙脚乱。
最后我看到了小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阳光落在他深蓝色的衬衫后背上,肩胛骨随着打字动作微微耸动。他今年二十八岁,年初刚升到高级分析师,未婚,租住在公司附近的老公房。这些信息我知道,因为上个月团建他喝多了,拉着我讲了一小时上海的房价。
我站在茶水间的玻璃门后,隔着十米距离,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办公室日常的声音:键盘声、电话声、空调风声。我盯着他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头发,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他说是外婆的遗物,戴着求平安。
然后,像调频收音机终于对准了波段,画面来了。
但和之前不同,这次画面是破碎的,抖动的,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我看到了几个瞬间:
小李戴着那副防蓝光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光。
他的咖啡杯倒了,褐色液体在桌面上蔓延。
他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想去抓鼠标,但没抓住。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趴下去,额头磕在键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同事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跑过来。
背景里,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22:47**。
日期是:**6月30日**。
画面消失。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热水溅到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但我没感觉到疼。
我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日历,找到6月30日。周六——不,那天是周五。从今天4月15日算起,还有76天。
我打开Excel,新建一个表格。在A1单元格输入“时间线记录”,B1输入“观察对象”,C1输入“预知内容”,D1输入“距离天数”。
然后在第二行输入:
2023/4/15 12:24 |李维(分析师)|工位猝死(心脏问题?)| 76天
敲下回车键时,我的手指在颤抖。
这不是猜测,不是推理。这是直接“看到”的结果。就像提前拿到了剧本的某一页,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这个角色会在这一幕退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那个画面又闪回了一次:他趴下去,周围人尖叫,时间22:47。这次我注意到更多细节:他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彭博终端,某个股票走势图的曲线;他右手边摆着一罐打开的能量饮料,牌子是魔爪;他倒下时碰掉了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和父母的合影。
所有这些细节,真实得令人作呕。
“林经理?”
我猛地睁眼。小李就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完全正常,脸色健康,眼睛有神,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有事?”我的声音有点哑。
“晨曦医疗的专利清单,陈主任让我先给您过一遍。”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说是下午您要和专利律师开会。”
“谢谢。”我接过,没打开。
他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林经理,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看着他。现在,此刻,活生生的他。呼吸着,说着话,关心着我。而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或者说,在七十六天后的那个夜晚——他会停止呼吸。
“我没事。”我说,“倒是你,最近经常加班吧?”
“还行,习惯了。”他挠挠头,“这行不都这样吗。不过最近确实有点胸闷,可能该去体检了。”
“去查查。”我说,声音比我想的更急切,“心脏方面的检查,尤其要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听您的。不过得等项目忙完这阵。”
说完他摆摆手,走回自己工位。我看着他坐下,戴上那副防蓝光眼镜,继续对着三块屏幕工作。阳光还是照在他背上,那撮头发还是翘着。
我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晨曦医疗的专利目录。第一个专利号:CN201780038107.8,标题是“一种经导管主动脉瓣膜置换系统”。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76天。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开始回旋,像背景音乐里顽固的低音节拍。76天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完成一个IPO项目,可以学会一门外语的基础,可以从上海到XZ走一趟318国道。也可以看着一个认识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个特定的、有具体时间的终点。
我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它活了一年零三个月,在某个冬天的早晨,我发现它躺在笼子里不动了。我当时哭了很久,但后来明白,仓鼠的寿命就那么长,这是自然规律。可人呢?二十八岁,猝死在加班夜,这是哪门子规律?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屏幕上显示“林玥”。
我接起来:“喂?”
“姐!”妹妹的声音很兴奋,背景音嘈杂,像在商场或者餐厅,“你在忙吗?”
“在上班。什么事?”
“跟你说个好事儿!”她语速很快,“我们平台搞活动,新用户借款返现,借2万返3千!相当于借2万只要还1万7,而且一周就到期!这羊毛不薅白不薅啊!”
我闭上眼睛。手背刚才被烫红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林玥。”我说,“你借钱干什么?”
“投资啊!”她说,“我男朋友——哦不,我朋友有个项目,虚拟货币挖矿,一周回报率15%。借2万,一周后连本带息能拿2万3,扣掉借款成本净赚3千!这机会多难得!”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上次说要开奶茶店让你入股的那个?”
“哎呀,那次不一样。”她的声音低了点,“这次是真的,他给我看合同了,有担保的。”
我捏着眉心。太阳穴在跳。
“林玥,你听我说。第一,任何承诺一周15%回报的都是骗局。第二,借款返现是套路,先诱你上钩,后面有各种隐性费用。第三——”我顿了顿,“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就借了五千试试水。”她小声说,“昨天到期,真的连本带息给了五千七百五。所以我才想加大投入嘛。”
我感觉一股血气冲上头顶。
“你把合同发我。现在。”
“姐,你不信我——”
“发我!”我的声音太高,周围几个同事看过来。我压低声音,“林玥,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什么金融骗局没见过。你现在立刻把合同拍给我,所有条款,包括小字。”
她嘟囔了几句,但还是答应了。挂断电话后三十秒,微信开始叮叮咚咚响。十几张照片,借款协议,投资协议,担保函。我快速滑动屏幕,越看心越沉。
典型的“套路贷”+“庞氏骗局”组合拳。借款协议里藏着高额服务费、逾期罚息每天3%;投资协议根本没有底层资产说明,只有模糊的“数字资产收益权”;担保函的盖章公司,我查了一下,三个月前就注销了。
我直接拨回去。
“你给我立刻撤回所有投资,把钱拿回来。现在,马上。”
“可是已经投出去了,合同说不能提前赎回——”
“那是骗你的!”我几乎在吼,“听着,我现在给你转2万,你去把借款还清。然后拉黑那个所谓的朋友,所有联系方式。听懂了吗?”
“姐,你真的太谨慎了……”
“林玥!”我打断她,“爸肺癌早期,手术费要三十万。妈抑郁症在吃药。我每天工作到凌晨,不知道哪天自己也会倒在工位上。我们家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对不起,姐。”她带着哭腔,“我就是想赚点钱,帮家里分担……”
“我知道。”我叹气,“但赚钱要走正路。你先按我说的做,好吗?”
“好。”
挂断电话,我给她转了2万。转账备注写:“还债专用,截图给我看还款记录。”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手背上那片烫红开始起小水泡,隐隐的刺痛感持续不断。我找了支笔,用笔尖轻轻戳破水泡,透明液体流出来,然后在办公桌抽屉里翻创可贴。
没有。我从来不备这些。
“林经理,需要创可贴吗?”
我抬头,又是小李。他手里拿着一个印有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盒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女朋友非要我备着,说总有人需要。”
“谢谢。”我接过,撕开一片贴上。
“您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我说,“没事。”
他没走,犹豫了一下:“林经理,刚才我听见您打电话……家里没事吧?”
我看着他。这个善良的、会备创可贴的年轻人。他会在七十六天后的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死去。
“没事。”我说,“就是妹妹有点小麻烦。”
“哦哦,那就好。”他点点头,“那个……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虽然我能力有限,但跑个腿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谢谢。”我说,“真的谢谢。”
他摆摆手,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小李。”
他回头。
“下周,抽空去体检。”我说,“我认识华山医院心内科的医生,可以帮你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一定去。”
这次他的笑容很真诚,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我看着他走回工位,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又开始专注地对着屏幕工作。
我转回自己的电脑。Excel表格还开着,那行记录刺眼地躺在那里:76天。
我新建了一个sheet,取名“干预记录”。
在第一行输入:2023/4/15 |李维|建议体检(心内科)|已传达,口头承诺
然后我停住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吗?提醒他体检,建议他别太累,让他注意身体。但七十六天后,他为什么还是倒下了?是体检没查出来问题?是他没去?还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那个结局都无法改变?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未来是注定的,那我看到的画面就是不可更改的剧本。我的所有干预都是徒劳,甚至会因为试图改变而引发更糟的后果。就像那些时间旅行悖论故事里写的:你回到过去想阻止一场灾难,结果你的行为正是导致那场灾难的原因。
但如果未来不是注定的呢?如果我看到的只是**概率最大的那条时间线**呢?
那么我的干预就有意义。我可以提醒他体检,可以让他早点下班,可以在6月30日那天晚上十点前找个理由把他支开办公室。我可以救他。
两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拉扯。
最后,我打开手机日历,在6月30日那天设置了一个提醒:“晚上10点,确认李维安全。”重复选项选择“每年”。然后我在提醒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尽人事,听天命。但至少,要尽人事。”**
做完这些,我关掉Excel,打开晨曦医疗的专利文件。这次我能看进去了。那些专业术语、法律条款、技术参数,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我包裹起来。在这个壳里,我不需要思考生死,不需要担心妹妹,不需要纠结伦理。我只需要判断:这个专利的稳定性如何,侵权风险多大,估值该打多少折扣。
工作是我的避难所。一直都是。
下午三点,专利律师准时到了。我们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讨论了十七个核心专利的FTO(自由实施)分析,画了三个专利家族树状图,列了八条可能的无效风险。会议结束时天都快黑了,律师收起笔记本说:“林经理,您是我见过的对专利最懂行的金融人士。”
我说谢谢,心里想的却是:我只是需要这些东西填满脑子,好让其他声音安静下来。
他们走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长条桌照成温暖的金色。我拿出手机,看到林玥发来的截图:借款已还清,还款记录清晰。后面跟了一句:“姐,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回:“乖。周末回家吃饭,妈说炖了汤。”
发完这条,我点开苏晓的微信对话框。输入:“你爸今天抽血结果怎么样?”又删掉。改成:“晚上一起吃饭吗?”想想也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夕阳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光影交界线爬过我的手臂,爬过贴创可贴的手背,爬过摊开的会议笔记。
在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我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倒计时数字:
76
笔迹很重,纸都划破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会议纪要。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像秒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陆家嘴的灯光一层层亮起。那座巨大的、精密的、永不停止运转的金融机器,正在进入它的夜晚模式。
而我知道,在它的某个齿轮里,在七十六个夜晚之后,有一个零件会突然卡住,停止转动。
我能听见那声音。
即使在现在,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此刻,我已经能听见那沉闷的、最终的、咔哒一声。
而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