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色药瓶的预警
晨会定在八点半,但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公司。
电梯门开时,整个楼层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水混着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绕过黄色警示牌,走到自己工位。电脑开机,屏幕亮起蓝光,映着我彻夜未眠的脸。
昨晚从沙发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沙漠里,沙粒其实是细小的药片,每颗上面都刻着字。我想弯腰捡起来看,手指刚碰到,药片就融化成一滩灰色的水。
然后闹钟响了。
备忘录还开着,那些问号在黑暗里像一排空洞的眼睛。我试着回忆奶奶的生日——四月初几?三月初几?脑子里只有一片雾。最后我放弃了,开始准备晨会的材料。
八点二十分,同事们陆续进来。王磊端着咖啡从我身后经过,拍了拍我的椅背:“早啊林经理,听说今天有大动作?”
我抬头:“什么大动作?”
“陈主任没跟你说?”他挑眉,“晨曦医疗的IPO,原先刘副总监在跟,但他昨天突发阑尾炎住院了。这么大块肥肉,肯定得有人接手。”
我手指一顿。晨曦医疗——医疗器械公司,科创板申报,估值传闻过百亿。确实是肥肉,但也是烫手山芋。这类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临床试验数据、监管审批进度,每个环节都能埋雷。
八点二十九分,我拿起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陈主任已经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晨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老款的欧米茄手表。
人到齐了。十六个人的会议室坐了十五个,刘副总监的位置空着。
“开始吧。”陈主任放下手机,“先说几个事。第一,鸿鹄科技的并购,虽然签约延期,但项目继续。王磊暂代林简负责,税务条款重做。”
王磊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陈主任的目光扫过来,“晨曦医疗的IPO项目,从今天起由林简接手。”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更多的是审视。坐在我对面的李副总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林简,有问题吗?”陈主任问。
我合上手里的笔盖:“刘副总监那边的前期材料,我需要时间熟悉。另外,专利尽调团队需要重组,原先的人我不熟。”
“材料已经转给你了。”陈主任说,“专利团队可以换,名单你自己定。但我提醒你,晨曦医疗的申报时间表很紧——六月底要交第一轮反馈回复,七月中旬上会。满打满算,你只有不到三个月。”
“明白。”
“还有。”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项目很敏感。晨曦的核心产品是心脏瓣膜,正在走国家药监局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批程序。所有相关数据,必须严格控制在项目组内部。”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任何泄露,不管有意无意,都会直接导致项目终止。明白吗?”
“明白。”我说。
会议接着讨论其他项目。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心脏瓣膜,创新审批,敏感数据。陈主任为什么把这个项目给我?真的是因为刘副总监突发住院?还是……
晨光在桌面上移动,移到我手边时,我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散会后,陈主任叫住我:“来一下。”
---
他办公室的茶几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晨曦医疗——保密资料”的红章。
“这些是核心数据。”陈主任递给我一个U盘,“包括三期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专利家族图谱、还有和药监局的沟通记录。U盘有加密,密码是你工号加今天的日期。”
我接过,金属外壳冰凉。
“看的时候注意。”他说,“不要连公司网络,不要打印,不要拷贝。只能在你那台离线笔记本上看。”
“这么严格?”
“因为已经出过事了。”陈主任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上个月,有一份关于不良反应率的草稿数据外泄,虽然很快被压下来,但药监局已经注意到了。晨曦的董事长很紧张,要求我们彻查内鬼。”
我握紧U盘,边缘硌着掌心。
“所以您让我接手,是为了……”
“为了查清楚。”他转过身,“你是新人,和项目组任何人都没有旧交情。而且——”他顿了顿,“你观察力很强,不是吗?就像能预知风险一样。”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我只是比较谨慎。”我说。
陈主任笑了:“谨慎是好事。去吧,先看材料。下午和晨曦的CFO有个电话会,你准备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U盘在手里沉甸甸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我走到拐角,刚要按电梯——
预知画面毫无预兆地劈进来。
这次不是瞬间的片段,而是持续的几秒钟:苏晓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她手里拿着一颗白色药片,圆形,没有刻痕。她盯着药片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仰头,喉结滚动。窗外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像重度污染时的黄昏,又像末日电影里的滤镜。
画面消失时,我正靠着墙壁,呼吸急促。
“林简?”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苏晓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叠员工档案袋。她今天穿了浅灰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珍珠耳钉。
“你怎么了?脸色好白。”她走过来,腾出一只手摸我额头,“没发烧啊。”
“没事。”我直起身,“可能低血糖。”
“又没吃早饭?”她皱眉,“等着。”
她快步走向茶水间,几分钟后端着一杯温牛奶和两片吐司回来。我们靠在走廊窗台边,她看着我吃。
“听说你接了晨曦医疗?”苏晓压低声音,“那个项目水很深。”
我咀嚼着吐司,食之无味:“你也知道?”
“我是HRBP啊。”她苦笑,“项目组之前换过两拨人,第一拨是主动辞职,第二拨是公司劝退。理由都没明说,但离职协议里都有额外的保密费和竞业条款。”
“刘副总监呢?真是阑尾炎?”
苏晓的眼神闪了闪:“病历上是这么写的。但住院第三天,他老婆来公司收拾东西,眼睛是肿的。”
牛奶杯在我手里微微发烫。
“你小心点。”苏晓拍拍我的手臂,“陈主任让你接这个,未必是好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晨光里,她眼角有很浅的细纹,粉底遮不住。我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昏暗的房间,白色的药片,灰黄色的天。
“苏晓。”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最近……睡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睡眠一直就那样啊,老样子。”
“有没有看医生?或者……吃药?”
笑容慢慢从她脸上褪去。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怎么,你觉得我需要吃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放下杯子,“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很累。”
沉默了几秒。电梯上行的声音,走廊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远处打印机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我是有点累。”苏晓最终说,“我爸的透析,一周三次,每次都得有人陪。我妈腰不好,只能我去。但公司这边……”她没说完,摇摇头,“不过没事,习惯了。”
她抱起那叠档案袋:“我得去送材料了。中午一起吃饭?”
“好。”
她走向电梯,步速很快,灰色裙摆在小腿边荡开。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然后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人力资源部所在的楼层。
---
苏晓的工位在HR办公区靠窗的位置。桌上很整洁,电脑旁摆着一个小盆栽,是多肉,长得有点徒长。笔筒、便签、文件架,所有东西都排列有序。典型的苏晓风格。
她不在。可能去其他部门送档案了。
我走过去,假装找东西,目光扫过桌面。没有药瓶。拉开抽屉——第一个是办公用品,第二个是零食,第三个上了锁。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瞥见垃圾桶里有团揉皱的纸。职业本能让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药店的收据。日期:昨天。商品名:碳酸锂缓释片。数量:一盒。
我盯着那行字。碳酸锂——心境稳定剂,常用于双相情感障碍。
“林经理?”
我猛地回头,是HR部门的实习生,正抱着一摞实习协议站在我身后。
“我找苏晓。”我把收据重新揉成团,握在手心,“她不在?”
“晓姐去法务部了,应该快回来了。”实习生说,“您有事我可以转告。”
“不用,我等等她。”
实习生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那张收据的触感粗糙,像砂纸。
然后我看见,苏晓的椅子后面,背包的侧袋里,露出半个白色药瓶。
我走过去,抽出药瓶。标签上的字很小,我需要眯起眼睛:
Clozapine 100mg
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主治:精神分裂症
警告:可能导致粒细胞缺乏,定期监测血常规
Clozapine。
这个单词在我脑子里炸开。
不是因为它是什么药——虽然我知道,这是强效抗精神病药,通常在其他药物无效时使用。而是因为,这个单词,我见过。
不,更准确地说,我忘记过。
昨晚备忘录里,我列出的“需要记住的事”旁边,随手写了一些零散的词,都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又怕忘记的。其中一个就是“Clozapine”。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写它,只是觉得这个词重要,必须记下来。
而现在,它出现在苏晓的药瓶上。
“林简?”
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药瓶还在手里。她站在五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缓慢的、冰冷的空白。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我在你包里看到的。”我把药瓶递过去,“苏晓,你……”
她走过来,接过药瓶,放回背包。所有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易碎品。
“你不需要吃这个,对吧?”我听见自己说,“那个收据,碳酸锂,那个才是你的药,对吗?”
苏晓抬起眼睛。她的瞳孔很黑,黑得映不出任何光。
“我们出去说。”她说。
---
我们去了消防楼梯间。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绿色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门一关,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苏晓靠着墙,从包里拿出烟,点燃。我不知道她抽烟。
“Clozapine不是我的。”她吐出一口烟雾,“是我爸的。”
我一怔。
“他有精神分裂症,二十多年了。”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明明灭灭,“最近病情加重,幻觉,妄想,攻击行为。医生开了这个药,但需要每周抽血监测。我妈弄不动他,只能我去医院开药,再送去护理院。”
“那碳酸锂……”
“那是我的。”她扯了扯嘴角,“双相Ⅱ型,轻躁狂和抑郁交替。诊断了三年,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消防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片惨绿。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这个和我同期入职、一起加班到凌晨、互相带早饭、在对方失恋时陪着喝酒哭到天亮的人,原来一直戴着面具。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什么?”她弹了弹烟灰,“告诉你我爸是个疯子?告诉你我也有病?告诉你我每天靠着药才能维持正常人的样子,才能上班,才能付医药费,才能不让自己从写字楼跳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台词。
“林简,我们是朋友,但朋友也有界限。有些事,说出来除了让对方负担,没有任何意义。”
“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她打断我,“帮我付医药费?我爸透析加精神科治疗,一个月两万。帮我照顾他?你自己爸也刚查出来肺癌。陪我聊天?我们聊什么?聊怎么在崩溃边缘装正常人?聊怎么在HR这个位置上,一边帮公司优化裁员名单,一边想着自己哪天也会上那个名单?”
烟烧到头了,她扔在地上,踩灭。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冲你发火。”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我不该翻你的东西。”
沉默重新降临。楼梯间里弥漫着烟味和灰尘味。远处传来隐约的电梯运行声,像这座建筑的脉搏。
“那个画面。”我突然说。
苏晓看向我。
“刚才在走廊,我看见一个画面。”我选择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你坐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吃药。窗外天色是灰黄色的,很可怕。”
她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预知梦?还是……”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个画面让我很担心。所以我才来看你吃什么药。”
苏晓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脆弱。
“我确实有个房间。”她闷闷地说,“在我租的公寓里,有个小储藏室,没有窗户。我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医生说这是抑郁期的回避行为。”
“那个灰黄色的天……”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最近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天空变成那种颜色,然后所有人开始腐烂。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现实压力在梦里的投射。”
我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苏晓,去看医生。换药,或者调整剂量。”
“在看。”她苦笑,“但好医生很贵,挂号费一次五百,聊五十分钟。我挂不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你干什么?”她按住我的手。
“我先借你。”我说,“看病要紧。”
“林简——”
“就当是我投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好了,才能继续帮我做HR,帮我挡掉那些想塞关系户进来的领导,帮我留意哪些项目有坑。你很重要,明白吗?”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点。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
我们又在楼梯间待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坐着。后来她的手机响了,是部门会议。我们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
推门回到走廊时,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办公区的喧嚣涌过来,电话声,键盘声,人声。一切恢复正常。
或者说,一切假装恢复正常。
苏晓走向HR区,我走向电梯。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备忘录里,除了“Clozapine”,我还写了另一个词:“Granulocytopenia”。
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现在查手机——粒细胞缺乏症,Clozapine最危险的副作用之一,需要定期监测血常规。
而苏晓刚才说,她得每周带她爸去抽血监测。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些从记忆里随机冒出来的医学名词,那些我以为毫无意义的碎片,原来都不是偶然。
它们是我看见过、但后来忘记的东西。
就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碎片飞散在记忆的各个角落。我偶尔会捡到一片,却不知道它属于哪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我苍白的脸。
如果Clozapine是苏晓她爸的药,那我为什么会“预知”苏晓在吃它?是画面解读错误,还是……
电梯开始下行。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画面又浮现:昏暗的房间,白色药片,灰黄色的天。
然后,像胶片卡顿,画面突然多了一帧——在苏晓吞下药片后,她转过头,看向镜头。
不,不是看向镜头。
是看向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我能读出来。
她说的是:
“快逃。”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层。门开,大厅嘈杂的人声涌进来。
我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陈主任发来的消息:
“晨曦医疗的CFO改时间了,电话会提前到11点。你现在回办公室,我们过一下材料。”
我盯着屏幕,那几个字在眼前模糊、重影。
然后我打字回复:“好的,马上到。”
发送。
走出电梯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9点47分。
距离下午见到那个戴着鸭舌帽、虎口有疤的男人,还有6小时13分钟。
而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所有偶然都将串联,所有碎片都将拼合。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整张图浮现之前,先找到自己的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正在遗忘的流沙中,不断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