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遗忘
凌晨四点的便利店亮得像手术室。
我站在冷柜前,手指在罐装咖啡的拉环上犹豫。雀巢、星巴克、贝纳颂。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个,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得掌心发麻。
收银台的小哥在打哈欠,眼睛半闭着扫码。机器发出“嘀”一声轻响。
“十二块。”
就在我递出手机准备付款的瞬间——
画面又来了。
这次更短,更破碎: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握刀的手,虎口处有道疤。收银机抽屉弹开,零钱哗啦啦洒了一地。然后是小哥向后踉跄,撞倒货架,膨化食品袋像彩色雪花般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我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支付二维码还没调出来。
“小姐?”小哥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低头快速操作,扫码付款。手机振动提示支付成功,我却没动,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下巴上有颗青春痘。
“还有事吗?”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要说什么?说你待会儿可能会被抢劫?
我最终只是摇摇头,抱着咖啡罐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橡胶密封条摩擦的声响。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店门口站了两分钟,看着玻璃窗内那个年轻的身影重新坐回收银台,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我走到街角,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您好,我要举报。”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浦东南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大约十分钟内可能会有抢劫案。嫌疑人戴黑色鸭舌帽,右手虎口有疤痕,持刀。请尽快出警。”
接线员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我全都用“路过看到的”搪塞过去。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阴影里,眼睛盯着便利店门口。
五分钟。没有警车。
七分钟。一辆出租车驶过。
九分钟。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个幻觉,就像昨天怀疑周世明的事一样。
十分钟整。
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出现了。
他走得很快,左右张望了一下,推开便利店的门。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直接走向收银台,从怀里掏出什么——看不清是不是刀,但收银小哥立刻举起了双手。
我的呼吸停了。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便利店门口,红蓝警灯都没开。四名警察迅速下车,包围入口。
三分钟后,戴手铐的男人被押出来。收银小哥跟着走到门口,指着男人激动地说着什么。一位女警察在给他做笔录。
我退后一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咖啡罐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滚进下水道格栅。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最后我只是转身,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陆家嘴。”我说,“金融大厦。”
上午九点,我在工位上修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跨境税务补充条款。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键盘上切出一块耀眼的光斑。办公室里充斥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林经理,有两位警察同志找你。”
我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请他们到三号会议室。”我说,“我马上过去。”
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但我脸上必须保持平静,甚至还要对邻座的同事笑笑:“估计是之前那个项目的合规咨询,我去一下。”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男一女两位警察已经坐在里面。男警察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肩章上的衔级不低。女警察年轻些,正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
“林简女士?”男警察起身,“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张明。这位是我同事李薇。”
“张警官,李警官。”我坐下,“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是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我站在街角打电话的身影。
“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你在浦东南路这家便利店附近,对吗?”
“对。”我没有否认,“我去买咖啡。”
“然后你打了报警电话,举报了一起即将发生的抢劫案。”
“是。”
“能解释一下吗?”李薇抬起头,目光很锐利,“你是怎么知道十分钟后会有抢劫发生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直往脖子里钻。我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店外徘徊,行为鬼祟。”我说,“他右手虎口有疤,这个特征很明显。而且他一直在盯着收银台,手插在口袋里——我觉得可疑,就报警了。”
“只是‘觉得可疑’?”张明向前倾身,“林女士,你的报警电话里,明确说了‘持刀’‘十分钟内’。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怀疑。”
我迎上他的目光:“张警官,我在投行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基于有限的信息做风险评估。嫌疑人的动作、表情、停留位置——这些细节组合起来,让我判断他有极高的作案可能。至于‘持刀’,那是基于他口袋凸起的形状推测的。如果判断错了,顶多是报假警。但如果判断对了……”
我没说完,留了半句。
张明和李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女士,我们查过你的背景。”李薇翻开笔记本,“很干净。金融精英,无不良记录。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搞清楚——你究竟是碰巧猜中了一起犯罪,还是……”
“还是什么?”我问。
“还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张明接话,“比如,参与了预谋。”
我笑了。这个笑是排练过的,要恰到好处地带点荒谬感:“张警官,我年薪加奖金过百万,住的公寓月租两万。我需要参与一起便利店抢劫案?”
“动机未必是钱。”李薇说,“有些人寻求刺激,有些人……有其他目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在桌子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我理解你们的怀疑。”我最终说,“但事实就是,我碰巧看见了,判断了,报警了。如果这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我愿意配合调查。”
张明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照片:“暂时不需要。但如果后续有其他线索……”
“我一定配合。”我站起身,“两位警官,我十点半还有会。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还有一个细节。”李薇突然说,“报警电话里,你说嫌疑人‘右手虎口有疤’。但监控显示,他当时戴着露指手套。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手套。
画面里,那只握刀的手——虎口有疤的手——确实没戴手套。但现实里,他戴了。
“我……”大脑飞速旋转,“他进店前摘了手套。我在外面看见的。”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李薇只是点点头,没再追问。
送走警察后,我回到工位,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邻座的同事凑过来:“怎么了?警察找你什么事?”
“之前的项目,有些资金流向需要说明。”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事了。”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工作。
我盯着电脑屏幕,文档里的字又开始浮动、扭曲。虎口的疤。手套。如果我看的是未来片段,那为什么细节会有出入?是未来可变,还是……
手机震动。是陈主任发来的消息:“警察走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拐弯处。他正在泡茶,紫砂壶里飘出普洱特有的陈香。
“坐。”他没抬头。
我坐下,看着他将茶汤倒入两个白瓷杯。动作很慢,很稳。
“警察问什么了?”他递给我一杯。
“问我怎么知道会有抢劫。”我接过茶杯,没喝,“我说是职业习惯,风险评估。”
陈主任笑了,笑声很轻:“你这个说法,他们信吗?”
“不信也得信。”我说,“没有其他解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啜一口:“小林,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熬夜熬多了。”我说。
“不只是熬夜。”他放下杯子,眼睛看着我,“周世明的事,你提前就知道了,对吧?”
会议室里刚消散的寒意又回来了。我握紧茶杯,瓷壁烫得掌心发疼。
“我只是觉得税务条款有问题,所以建议延期。”我说,“他中毒是意外。”
“是吗?”陈主任靠回椅背,“那昨天早上,你为什么要查‘食物中毒的急救措施’?浏览记录显示,时间是你发邮件建议延期后的十五分钟。”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监控了我的电脑。
“我……”喉咙发干,“我只是突然想到,万一宴会上有人出事——”
“不用解释。”陈主任抬手打断我,“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的‘直觉’——或者别的什么——对团队有没有害处。”
“没有。”我立刻说,“我只会用它避免风险。”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团队庆功宴,周总那边虽然没签成,但项目还在推进。你也来,放松一下。”
“好。”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对了,警察那边如果还有后续,第一时间告诉我。公司有法务团队,别自己扛着。”
“谢谢主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见玻璃倒影里,自己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庆功宴订在外滩一家本帮菜馆。包厢里摆了两桌,气氛热闹得有点刻意。大家默契地不谈项目延期,也不谈周世明中毒,只说笑话,拼酒,夸菜好吃。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着椰汁。窗外是外滩的夜景,万国建筑群亮着金色的灯,江对岸的陆家嘴像一座垂直的城市。游轮在江面驶过,拖出一条碎光粼粼的尾迹。
陈主任举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小林啊,这次虽然波折,但结果还是好的。你这次运气真好。”
他说“运气真好”四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赞许,不是欣慰。
是疑虑。深深的、审视的疑虑。
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确认。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是大家配合得好。”我举起椰汁,“我敬主任。”
他笑着喝了口酒,转身去和别人说话。我坐回椅子,手指在桌下攥紧。掌心全是汗。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我叫了代驾,报地址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公寓的门牌号——不是记不清,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好先说到小区门口。
车在高架上飞驰。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虎口的疤。手套。陈主任的眼神。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
代驾把我放在小区门口。我走进ATM亭,想取点现金明天用。
插卡,点屏幕,选择取款金额。
然后到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六个数字的空格在屏幕上闪烁。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第一个数字是……是……
是什么?
我皱起眉。不可能,这组密码我用了七年,从第一张工资卡开始。肌肉记忆应该已经刻进本能了。
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六个数字从记忆里彻底抹掉了。
我尝试输入常用的几个组合:生日、手机尾号、身份证后六位。
全部错误。卡被锁定的提示跳出来,让我去柜台解锁。
我站在ATM机前,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忘密码这件事本身——谁都有忘密码的时候。而是那种遗忘的感觉,太彻底了,太干净了,就像那段记忆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拔出卡,走出ATM亭。夜风吹过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密码好像是……奶奶的生日。
奶奶去世五年了。她的生日是……是……
我站住了。
我想不起来了。
不是“一时想不起来”,是那种挖空心思也找不到一点痕迹的遗忘。连奶奶的脸在记忆里都模糊了,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像褪色的老照片。
手机在这时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你奶奶的祭日快到了,今年你爸说想去扫墓,你时间能安排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
奶奶的祭日。
我连奶奶的生日都忘了,怎么会记得祭日?
但我点开日历,找到了标记——确实有,每年都有的提醒。四月二十八日。还有十三天。
可那个数字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陌生了。
像在看别人的记事本。
我关掉手机,慢慢往公寓楼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楼下时,我忽然想起便利店那个收银小哥。他现在应该下班了,也许正坐在某家夜宵摊前,跟朋友吹嘘今天如何智斗劫匪。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因为“看见”了他的未来,正在失去自己的过去。
电梯上升到二十三层。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我走到家门口,下意识地按密码锁。手指在键盘上停顿——我连门锁密码也忘了。
翻包找钥匙,开门,进屋。
没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我。
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映进来的光斑,随着树枝摇曳而晃动。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浮现出陈主任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说:我知道你有问题。
而我的记忆在说:你正在失去你自己。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需要记住的事”。
然后我打字:
1.银行卡密码:??
2.奶奶生日:??
3.便利店事件:已发生,警察已调查。
4.周世明事件:已发生,陈主任起疑。
5.能力代价:记忆丧失(特定项目)。
6.下一个预知:办公室猝死(小李,6月30日)。
打到最后一条时,我停下手指。
6月30日。还有七十六天。
而在这七十六天里,我不知道还要忘记多少东西。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和昨晚一样,和以后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我关掉手机,躺回沙发。
黑暗里,我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区分,哪些是该记住的,哪些是注定要忘记的。
但问题在于——当你连这个判断的能力都在流失时,你该如何选择?
我没有答案。
只有备忘录屏幕熄灭前的那点蓝光,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
像一枚冰冷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