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的礼物与诅咒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已经整整四十三分钟——“鉴于标的公司境外架构的特殊性,本次交易可能触发《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五条之受控外国企业规则……”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然稠密得像一块镶满碎钻的黑丝绒,东方明珠的灯光秀早就结束了,只剩下金融大厦们沉默地亮着它们的轮廓灯。办公室里除了我,只有打印机偶尔发出睡眠不足般的嗡鸣,还有空调风口的嘶嘶声。
这是鸿鹄科技并购案的第七版方案。
我的眼睛开始发花,屏幕上那些“税务居民”“实质经营活动”“合理商业目的”的术语像是要从文档里浮起来。我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镜框在鼻梁两侧压出的红印子大概要半小时才能消——如果我现在还有半小时可浪费的话。
签约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准确说,是今天上午十点。
“林姐,还没走啊?”
实习生小赵抱着文件夹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初入职场、对加班还抱有病态热情的朝气。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电梯间传来关门声后,整个楼层彻底沉入一种粘稠的寂静里。
我重新戴上眼镜,打算把跨境税务那一节再核对一遍。就在视线聚焦的刹那——
画面毫无预兆地劈了进来。
不是幻觉,不是走神。那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眼前零点零一秒的距离,强行塞进了一帧高清影像:周世明,鸿鹄科技那位以挑剔著称的CEO,正捂着腹部缓缓蹲下。他保养得当的脸扭曲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背景是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宴会厅,吊灯的光落在他蜷缩的脊背上。接着画面切换,救护车的蓝红色顶灯在夜色里旋转,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我猛地后仰,椅子滑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两下,跳得又重又乱。我按住太阳穴,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屏幕上还是那份并购方案,宋体小四,行距1.5倍。
“低血糖?”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突兀。
但胃里没有饥饿感,头也不晕。我站起来去接水,手指碰到杯壁时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我盯着水柱注入杯子,脑子里却还是那帧画面:周世明倒下的姿态,救护车灯光的旋转频率,甚至他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的铂金表带——细节清晰得不像想象。
我坐回工位,强迫自己继续工作。文档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可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凌晨两点十五分,窗外的环球金融中心依然亮着几扇零星的窗,像某种不甘闭上的眼睛。
要么我疯了,要么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另一种更荒谬的直觉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周世明今天真的会在签约现场出事?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周世明健康状况”。跳出几条财经新闻,无非是“五十三岁IT老将再战江湖”“鸿鹄科技周世明:创业二十载,归来仍是少年”之类的标题。我翻了三页,没有一条提到他有任何基础疾病。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我对自己说。
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邮箱,开始草拟邮件。
收件人:项目组全体、陈主任、对方对接律师。
主题:关于明日签约仪式的紧急建议。
内容:在最终复核过程中,我发现跨境税务条款存在重大解释空间,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十五条,建议补充一份由双方税务顾问共同确认的说明文件,签约时间可适当顺延至……
敲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仅凭一个可能只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就要推迟这个已经推进了六个月、涉及八十亿交易额的项目签约?陈主任会怎么看我?团队熬了这么多夜,方案改了七版,法务、财务、券商开了不下二十次协调会……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我闭上眼睛。救护车的蓝红光又在眼皮后面旋转起来。
按下发送键时,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反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开始震动。第一个打来的是团队里的王磊,语气里压着火:“林简,什么情况?税务条款不是上周就定稿了吗?”
我捏着眉心:“王哥,我重新核了一遍案例,发现有个风险点我们之前都忽略了。如果鸿鹄的香港子公司被认定为中国税收居民,整个交易架构的税负测算要推倒重来。”
“那也不能现在才说啊!明天——今天上午就签约了!”
“所以需要延期。”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比起签约后爆雷,现在暂停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行,你是项目负责人,你说了算。但我得提醒你,周世明最讨厌临时变卦。上次华创资本就是因为交割前加了一条保证条款,被他直接踢出局了。”
“我知道。”我说,“谢谢王哥。”
挂了电话,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往浓墨里兑了一点点水。陆家嘴的建筑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棱角分明,线条冷硬。
第二个电话是陈主任打来的,凌晨四点二十。
“小林,”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邮件我看了。”
我坐直身体:“主任,我……”
“解释一下,具体是哪条案例让你觉得有风险?”
我快速报出准备好的说辞:“2019年国家税务总局第64号公告的解读案例三,关于境外中间控股公司‘实质性经营活动’的认定标准。鸿鹄的香港子公司只有三名员工,但承担了全部知识产权持有功能,这很可能会被穿透认定。”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主任在查资料。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说:“这个点确实有讨论空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因为这个延期,对方完全可能要求更换中介机构。我们所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资源,你是清楚的。”
“我清楚。”我握紧手机,“但如果交易完成后被追缴税款,责任更大。”
“风险评估报告是你签字的。”
“所以我现在提出修正。”我的指甲陷进掌心,“主任,我建议至少推迟三天,让我们和对方的税务顾问坐下来重新测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明天——今天上午八点,我、你、对方律师开个电话会。九点前必须做出最终决定。”
“好。”
电话挂断后,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空调的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天快亮了。
签约仪式原定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我九点十分赶到时,团队的人已经在了。王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文件。其他几个同事也避开我的目光,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陈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对方的两位律师。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过去。
“周总那边接受了延期建议。”陈主任压低声音,“但他要求中午前必须看到补充条款的初稿。另外,他个人希望晚上能和你单独吃个饭,讨论一下‘其他可能的合作机会’。”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额外的重量。
我心里一沉。周世明这是要挖人,还是试探?
“我知道了。”我说,“午饭前我会把初稿发出来。”
十点整,签约仪式改成了一场“项目进度通报会”。周世明没有出现,对方来了位副总裁。会议进行得平淡如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延期原因。我看着台上那个空着的主位,胃里莫名地开始发紧。
中午在酒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我抱着笔记本回到公司。补充条款写了三稿,每一稿都被自己推翻。下午四点,我把最终版发出去,然后盯着邮箱等回复。五点半,周世明的助理回信:“收到,周总今晚有宴请,明日反馈。”
我关掉电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回家地铁上,我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那个画面又来了——周世明捂着肚子蹲下,救护车的灯光。我猛地睁开眼睛,对面玻璃窗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只是幻觉。我对自己重复。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出地铁站时已经晚上七点半。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几个橙子。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说:“小林啊,脸色这么差,又加班了吧?你们这些在陆家嘴上班的,挣得多,命也拼啊。”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灯都没开,直接瘫在沙发上。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来,连续震动。我摸过来一看,是新闻推送:
【突发】鸿鹄科技CEO周世明晚宴期间突发急症,已送医抢救
点开。配图是救护车停在酒店门口,蓝红灯光闪烁。拍摄角度和我“看见”的画面不完全一致,但那些细节——香槟色的桌布、吊灯的光、甚至周世明倒地时扯下的桌旗——全都对得上。
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地点:浦东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
原因:初步判断为海鲜中毒。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血液冲上耳膜,咚咚作响。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我妈发来的:
“你刘伯伯的儿子周六回国,你们见见吧,人家在摩根斯坦利,照片发你了【图片】。女孩子家别总加班,终身大事要紧。”
我点开图片,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笑容标准的男人,背景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显示拍摄于三个月前。
我退出微信,重新点开那条新闻。救护车的灯光在手机屏幕上旋转、旋转。
窗外,上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陆家嘴的灯火依然璀璨,东方明珠又亮起了它的灯光秀。而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是命运,可能是诅咒,可能是别的什么无法命名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一切都改变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瞥见锁屏上的日期:
4月15日。
距离团队里小李在办公桌倒下的那一天,还有七十六天。
而我此刻还不知道,这个数字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像倒计时一样刻进我的每一次呼吸里。
但现在,我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然后拿出一个橙子,开始慢慢地、机械地剥皮。橙皮的汁液溅进眼睛,刺得生疼。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当时我问:“那是什么?鬼吗?”
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不是鬼。是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现在,我可能知道了答案。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我走过去看,是陈主任发来的微信:
“周总的事知道了。你这次‘预感’很及时。明天早会,我们需要谈谈。”
我盯着那条消息,橙子的酸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谈什么?
谈我为什么知道周世明会出事?
谈我接下来还会“预感”到什么?
我把橙子吃完,洗了手,然后打开电脑。文档空白的页面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我开始敲字,关于明天早会可能需要解释的一切。敲到第三行,又全部删掉。
最后,我只打了一句话,存在草稿箱里:
“如果我说,我只是凑巧猜中了,您信吗?”
我当然不会真的发出去。
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今晚的夜色里,也扎进了此后所有故事的开始。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关上电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橙子纤维。
礼物还是诅咒?这个念头又浮上来。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
凉得像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