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

　　叶辰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被人从深水里打捞出来。

　　视线里是斑驳的天花板，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耳边传来劣质音响放出的歌声。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周杰伦的《晴天》。

　　他怔怔地转过头，看到床边桌上摆着一台银色CD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

　　这是他的高中时代。

　　叶辰撑起身子，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床单。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细瘦的手腕，上面还有被绳索勒过的淡红色痕迹。

　　当然，那是上辈子留下的。

　　不，现在应该说是“未来”留下的。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

　　林晓晓最后那张挂着甜美笑容的脸，在她锁上地下室铁门的那一刻，在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

　　“阿辰，这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寒。

　　叶辰打了个冷颤，掀开被子下床。地板冰凉，他赤脚走到窗前，拉开褪色的窗帘。

　　2008年9月1日。

　　高三开学第一天。

　　楼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父亲摔门而出的动静。

　　紧接着是妹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她在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

　　这个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破碎。

　　但叶辰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他逃离了。

　　真的逃离了那个用爱织成的囚笼。

　　林晓晓是在大学迎新晚会上认识他的。

　　那时的叶辰刚从穷困潦倒的家庭挣脱，靠着助学贷款和打三份工才勉强踏入大学校门。

　　他长得好看，这是贫穷唯一留给他的礼物。

　　林晓晓是校花，家里做房地产的，据说资产过亿。

　　她追他的时候，攻势猛烈得像夏季的台风。

　　起初叶辰是抗拒的。

　　但母亲确诊尿毒症那天，医院催缴单上的数字让他一夜白头。

　　第二天，林晓晓拎着一袋现金来到他兼职的便利店，笑容灿烂地说：“这些够吗？”

　　他屈服了。

　　从此坠入深渊。

　　起初只是不准他和女生说话，后来发展到不准有眼神交流。

　　再后来，他的手机被安装定位，社交账号全由她掌控。

　　直到那次毕业聚会，他因为和女班长多说了两句话，回去后就被林晓晓拖进地下室。

　　那里早已准备好铁链和锁。

　　她把他关在里面整整三个月，每天亲自送饭，陪他说话，甚至在他发烧时抱着他哭。

　　“阿辰，你不要看别人好不好？”

　　“阿辰，你只能是我的。”

　　她一遍遍地说，眼神越来越空洞，也越来越疯狂。

　　叶辰最后是死于营养不良和感染。在黑暗里，他甚至记不清阳光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阳光正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活过来了。

　　“哥，你还不起床？要迟到了！”

　　妹妹叶小雨在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怯生生的。

　　叶辰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换衣服。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身上时，他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自由的味道。

　　“妈，我上学去了。”

　　经过厨房时，叶辰对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说道。

　　母亲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路上小心，中午……中午妈给你煮面。”

　　他点点头，知道家里可能连煮面的钱都要凑。

　　但他不在乎。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走上那条路。

　　走出破旧的居民楼，叶辰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朝着三中的方向驶去。

　　秋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林晓晓的场景。

　　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站在迎新台前，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张天使般的面孔下，藏着一颗怎样扭曲的心。

　　不过没关系。

　　这一世，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他不会报考那所大学，不会参加迎新晚会，甚至不会踏入那个城市。

　　他要彻底改写人生轨迹。

　　来到教室时，早读课已经开始。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正说着高三的注意事项。

　　叶辰从后门溜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粉笔灰味道。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小声说：“叶辰，你今天差点迟到。”

　　“睡过头了。”

　　叶辰笑笑，翻开崭新的课本。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李老师走过去开门，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上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叶辰低着头在课本上写自己的名字，没太在意。

　　高三转学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叫林晓晓，很高兴认识大家。”

　　叶辰手中的笔尖猛地划破纸张。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讲台上，少女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笑容甜美又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人畜无害。

　　可叶辰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林晓晓。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种笑容。

　　烧成灰他都认得。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明明应该是在大学才相遇的！

　　叶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这不是幻觉。

　　讲台上，林晓晓的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笑容更深了。

　　“老师，我可以坐那里吗？”

　　她伸手指向叶辰旁边的空位。

　　那是全班唯一的空座位。

　　李老师看了看座位表，点头：“可以，叶辰，你照顾一下新同学。”

　　林晓晓抱着书包，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叶辰的心跳上。

　　她在叶辰身旁坐下，校服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膝盖。

　　“你好呀，同桌。”

　　她侧过头，眼睛弯成月牙。

　　“我叫林晓晓，以后请多关照。”

　　叶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闻到林晓晓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前世她最爱用的那款。

　　此刻那味道却像毒药，钻进他的鼻腔，扼住他的喉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可叶辰却觉得，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悄无声息。

　　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