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草图
“这是怎么回事?”李承安手指如刀刃般抵住那句遗言,“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行字像刺青一样烙在纸上,你当真毫无察觉?”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事。”赵梦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仿佛在弹掉一截无关紧要的烟灰,“这大概是海龙的遗言,他死后很久我才发现,像一枚迟到的子弹,突然射进我的生活。”
“你怎么想的?”李承安目光锁住他脸上每一丝波动。
“我怎么想?”赵梦晨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像灰色的蛇缠绕着他支吾的语调,“海龙的心思早就被岁月风化成谜,我拼不出全貌。”
“不管怎么说,苏海龙死了,你是最大受益者。”李承安的话像冰冷的秤砣,将利益与嫌疑重重压在他身上。
“你在怀疑我吗?”赵梦晨的声音骤然绷紧,如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难道你不该被怀疑吗?”李承安的反问像匕首般短促锋利,划破两人之间脆弱的平静。
“海龙死于自杀!”赵梦晨几乎吼出来,却又像被抽干力气般瘫坐,“他的死是一口深井,我至今望不见底……”
“不是意外吗?”李承安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试探水温的脚尖。
“你也别套我话了,”赵梦晨掐灭烟头,火星溅起如疲惫的萤火,“自从看到遗言,我就知道——所谓的意外,不过是海龙自导自演的一出哑剧,幕布落下时,连掌声都带着血腥味。”
“哑剧?你说得倒轻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爱!”
“你胡扯。”
“你非要这么说,我就无话可说了。”赵梦晨双手一摊,做出一个类似舞台上‘喷帝’般无奈又略带讽刺的姿态,言在此而意在彼,暗示对方的不可理喻。
“还有谁跟你一样留有遗言吗?别回避我的问题,我查了二十年了,别让事情变得不体面。”李承安步步紧逼,话语如连珠箭矢,首尾相接,不容喘息。
“大概他哥也会有吧,海龙自杀,他不会没有任何交代就走的。”赵梦晨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亮,“至于他为什么自杀,和我脱不了干系。”这最后的承认,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扩散至整个车厢,也荡涤着二十年的尘埃。
“当年他没考上大学,人生像一艘突然搁浅的船,停滞在荒芜的岸边。偶然中认识了映雪,一见钟情。然而,那时候我和映雪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私定了终身。可我一无所有,爱情的幼苗终究穿不透现实冰冷的冻土,暂时还过不了她妈妈那一关,事情就像一只被绳索绊住脚的鸟儿,一直扑棱着翅膀却飞不高也飞不远。”
“海龙的条件比我好很多,他是一株生长在沃土里的苗,有家人为他撑起一片荫凉。加上他妈妈和映雪妈妈关系很好,两人的交情如老藤缠古树,密不可分。本来事情到了这里,就该没我什么事了——被兄弟横刀夺爱,我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任由命运的潮水将我推向别无选择的彼岸。”
李承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像一颗冰珠,猝然砸破看似平静的水面:“我看没那么简单吧。”话语如探针,直刺向岁月掩埋的真相。
“也是造物弄人,”赵梦晨的声音陡然低沉,仿佛被回忆的重量压弯了腰,“海龙订婚那天,映雪托人跟我说,她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这是真的吗?”
“真…的…!”赵梦晨的回答带着颤抖的尾音。
“所以你诱导苏海龙自杀?”李承安猛地逼近,话语如出膛的子弹,猝然击碎所有伪装。这无疑而问的句式,答案早已寓于锋刃之中。
“我没那么大本事。”赵梦晨苦笑一声。“海龙的死,硬要找一个人顶罪的话,我脱不了干系,他哥哥,他妈妈也脱不了干系。”这承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裹挟着二十年的尘埃,荡向每一个相关的人。
听到这里,李承安并不感到意外。在苏海龙的日记本里,姨妈的努力像一场无止境的潮汐,反复冲刷着海龙脆弱的堤岸;那些催促密密麻麻如藤蔓缠绕,记录着一种以爱为名的窒息。
“你到底做了什么?”李承安质问的每个字都如重锤击打鼓面,在狭小的空间内震荡出回响。
“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我找到海龙,对他说,他的存在像一颗误入棋盘的棋子,打乱了所有人的命局。他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在外面;若强留,我们三人的生活将被碾碎成齑粉,随风四散。”
“你跟他说映雪怀的不是他的孩子这事了吗?”
“我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赵梦晨猛地抬头,眼中火光一闪即逝,如困兽最后的挣扎。“他知道映雪心里爱的不是他,她只是像一只被线绳牵动的木偶,拗不过母亲的执念,不得已接受了安排。”
“所以呢,你们两个合伙逼死了他?”李承安的追问如连环箭矢,带着刺骨的寒意。
“逼死他的另有其人!”赵梦晨的辩解像决堤的洪水,突然汹涌而出。“我顶多是添一把火罢了……他自己常说,妈妈为了留住他,亲手剪断了他隐形的翅膀;不仅如此,还逼他结婚,仿佛婚姻是一副能锁住灵魂的镣铐,只要扣上就好。”
在苏海龙日记本的后半部分,李承安能感觉到一种如同锈蚀的刀片在骨缝间缓慢刮擦的痛苦。这痛苦并非骤然的爆发,而是像梅雨时节连绵的阴湿,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生命的每一处缝隙。其根源在于对现实生活的无奈——确如赵梦晨所说,那个与他订婚的女孩,未曾将应有的热情与温柔化作春风,反倒像一盏吝啬的灯,连微弱的光晕都未曾照亮他荒芜的心田。一个接受了教育却未经历多少现实冲击的青年,如同温室里精心栽培的植株,突然被抛掷于旷野的风霜中,自然无法在爱的世界里,仅满足于肉体的欢愉而忍受精神荒漠的干涸.
“仅此一点,尚不足以让他选择在婚礼当天自毁——那本该是人生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何成了绝笔?”李承安的思绪如暗流中的潜礁,在真相与表象之间碰撞。
“我无需再遮掩,海龙的离去,客观上为我和映雪铺就了一条看似平坦的路,我们甚至接手了他的一切——这表象,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罪证草图,让每个旁观者都成了潜在的法官。这些年来,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日夜刺扎着我的脊梁。我无数次渴望能有一把火,烧尽这猜疑的荆棘,自证清白。”
“你要自证清白,首先要说服我,你什么时候知道苏海龙的死是自杀?”
“他出事那天,直觉像一只夜枭在心头猝然啼叫,告诉我一切都是他自己设计好的;后来看到遗言,那白纸黑字如同墓志铭,彻底浇灭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李承安突然截住话头,如猎手收紧陷阱,“你就知道苏海龙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自杀?”这句反问如匕首翻转,刃光直指要害。
“可以这么说。”赵梦晨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枚带刺的果核。
“那我可不可以这样认为——”李承安故意拉长语调,如法官悬槌待落,“他生前你就知道他要自杀?”此言一出,仿佛惊堂木拍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听到这,赵梦晨沉默了半晌,那沉默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搭着两支箭,一支叫承认,一支叫否认,却不知该射向何方。他知道这是个语言陷阱,无论自己如何落脚,都会触发连锁的机关。不回答更是错上加错,如同在悬崖边后退一步,坠入更深的罪责深渊。实际上,赵梦晨确实知道苏海龙要自杀——他夺走了他的心上人,如同掠食者叼走了巢中最后的雏鸟;他在心底给他下了最恶毒的诅咒,那诅咒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着他的良知,恨不得他早日坠入地狱的烈火。
“实际上,这是我期盼已久的,”赵梦晨终于开口,“他横刀夺爱,像强盗劈开我们之间最后的桥梁,不能指望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如同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交织、枝叶相触。即便我知道他要自杀,也别指望我会劝导他、开解他——我只会站在岸边,看着他沉没,甚至,再扔下一块石头。”
“你的确扔下石头了,而且击中要害,不仅如此,他走后,你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爱情、他的家庭、他存在过的痕迹,像候鸟占留了南方的暖巢,这是你最不厚道的地方。”
“鸠占鹊巢。”李承安想到了这个词,它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脱口而出。
“我一不偷,二不抢,三没有戕害他人,”赵梦晨突然激动起来,话语像连珠箭矢般射出,“你没有资格这样指责我!是,我占了海龙的老巢,但这巢穴早已风雨飘摇,我不过是躲进去避雨的过客,你以为我是乐意吗?”
“你难道不乐意吗?”李承安的质问像一根沾了盐的鞭子,抽在旧伤疤上,“你本来一穷二白,像一棵石头缝里挣扎的野草,现在多风光,这风光难道不是站在海龙的废墟上开出的花吗?”
“我能够拥有今天,不可否认,有海龙留下的基础,它像一块垫脚的青砖,但绝非全部,一切都是我辛辛苦苦奋斗得来的,每一分收获都浸透着我的汗水和泪水,像春蚕吐丝,一丝一缕织就的明天。”
“我无意指责你,只是你这样心安理得,像饱餐后舔着爪子的猫,谁看了都不由得七嘴八舌。”
“没想到你这样的大人物,也是这种人。”赵梦晨的话里带着刺,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着空气。
“你倒说说我是哪种人?”李承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声音像一颗冰珠,猝然砸在玻璃上,“这种话我一辈子都听不到,它们像污水,泼不到我身上。”
“就这事而言,你不该只看表面,更不该听从众之言。”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火上浇油,把那点星星之火扇成了焚身的烈焰,把苏海龙逼上了绝路。“
“我没什么好说的。”赵梦晨试图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但这墙薄得像纸。
“不,你要说,”李承安的手掌按在方向盘上,如同法官落下法槌,“你做了什么,自己最清楚,那些事像鬼魂,日夜跟着你。”
“你要我说什么呢?”赵梦晨终于爆发,声音却像破了的风箱,“是,当年我是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但那都是气话,心爱之人被夺走,你还要我怎样?难道要我像圣人一样,把另一边脸也伸过去吗?”
“他至死都把你当兄弟,”李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而你却把他往绝路上引,你这不叫犯错,你这叫把灯塔凿沉了,让船在暴风雨里迷航。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一个人要死,他有千万种理由,我从来都不否认,海龙的死与我无关,错就错在造物弄人,它像一個蹩脚的编剧,硬让我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上演了这出悲剧。”
说到这里,两人走到车外,此时,山上的云雾越来越浓,像一锅熬了二十年的冤屈,翻滚着要将往事重新煮沸。这景象与苏海龙身亡那天如出一辙,仿佛天地都在为那段公冤重演默剧。霎时间阴风如冰冷的鬼手,从山谷深处探出,撩起衣角,钻入骨髓,两人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那冷意不像来自山风,倒像从记忆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赵梦晨点了一支香烟,火苗在浓雾中跳动,如一只试图挣脱束缚的萤火虫。
“你还想知道什么?”赵梦晨的声音被烟雾裹挟着,显得飘忽而疲惫。
“这事你问过弟妹吗?”
“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令自己感到自豪的事情,就是始终站在她身边,不离不弃。”赵梦晨的告白突然变得郑重,像在神坛前起誓,“我的人生在此,幸福也在此。说实话,我也曾经犹豫过,为此像蜗牛般在原地画了两年的圈,浪费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