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旋涡
“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苏海涛几乎是在嘶吼,“如果你非要认定海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那你就去查!但别再来逼问我了,我求你!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你是没有勇气面对,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当年那个你,懦弱无能——像一只永远缩在壳里的蜗牛,风雨来时只会躲藏,连触角都不敢探出分毫!”
“你不用这么激我,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不过我想,你应该有话要说的。马上就过年了,月明一走了之,心里不好受吧?像心里裂开一道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说到这里,苏海涛一时语顿,是啊,今天接到李承安电话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无法言明的伤感:有人在爱的汪洋大海里自由翱翔,如海豚跃出浪花般轻盈;也有人摇摇欲坠,甚至溺亡,像一片落叶被漩涡吞噬,连呼救都无声无息。
“海龙溺亡了,难道你要让历史的悲剧像轮回的潮水一样,再次淹没我们吗?”二人沉默片刻,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块,李承安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出,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寒意。
“放你娘的狗屁!”苏海涛的声音像惊雷炸裂,震得四周嗡嗡作响,他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你还想从我这撬走什么?你的话简直是一把撒在我伤口上的盐!”
“那位仁兄说他火上浇油——这火苗都烧成一片火海了,你知道这事吧?”
“略有所闻。”苏海涛的回应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不带一丝涟漪。
“月鹏实际上不是海龙的儿子,你早就知道了。可你怎么像一尊石雕,连一丝裂痕都没有?”李晨安逼近一步,声音里掺着沙石般的摩擦感。
“月鹏姓苏,不姓赵,你知道吧。”苏海涛的话如冰冷的铁钉,一字一顿,砸在寂静里。
“就为这个,你忍心让你兄弟的情敌像藤蔓一样霸占他的一切?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不懂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我只知道,他们至少像守护一座永不倾塌的丰碑,维护了海龙一生的清白——剩下的都是命运,像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天命所归,谁都逃不了。”苏海涛的声音低沉,仿佛被岁月磨钝的旧刀,“再说,我兄弟也不是他杀的,我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要我把这陈年的疤痕,再撕开一次血淋淋的口子吗?”
“我们言归正传,”对方的声音冷冽如冰,“你在这件事情里,究竟扮演了哪一把钥匙?打开了哪一扇门?”
“二十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我的悔恨就像潮水,一次次冲刷着记忆的堤岸,几乎要把我淹没。”苏海涛缓缓倒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细碎如叹息,“当年,海龙得不到妈妈的认同,像一只被风暴折断翅膀的鸟,转而找到我,要我说服母亲,延缓他的婚期。我问他为什么,他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要知道,彩礼、五金这些结婚的琐碎,早已像满弓的箭,哪能说收就收?亲戚朋友的请柬,更是泼出去的水啊!”
“我暂时不想结婚。”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弱地颤抖着,“婚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害怕跳下去,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天空。”
“我看你就是胡闹!”我以长兄的口吻训斥道,“你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人生的迷宫里横冲直撞,却连出口在哪儿都找不到!”
“哥,你帮我这一回,我一辈子念你的好,否则——”他的眼神骤然冷冽,“否则我的恨意会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年年岁岁缠着你的魂魄!”
苏海涛的叙述在此戛然而止。他小口饮茶,茶水滚过喉咙的声音如沙漏般细碎,“我还没反应过来,海龙就像一阵被狂风卷走的沙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仿佛一颗巨石砸进死水,波澜之下藏着无法言说的暗流。”
“然后呢,你什么都没有做?”李承安再次逼来,“你无动于衷,像一块被风雨啃噬千年的石头,连裂痕都找不到!”
“我做了,可我又什么都没做,我的双手像被冻住的泥土,想动,却挣不开命运的枷锁。”
“瞎扯!你实际上什么都没做,不然他就不会死。”
“我不过是个农民,大字不识几个,海龙又对自己的遭遇只字不提,我怎么知道呢?”说到这里,苏海涛哽咽了,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我曾有机会救我的兄弟,可那一刻,我像一棵被雷劈断的树,连伸手的力气都凝固了。”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李承安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农民怎么了?大字不识又怎么了?这些借口轻飘飘的,像晒干的谷壳,根本掩盖不了你心里那点算计!”
苏海涛试图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块滚烫的炭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感到心底的秘密被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撕开,辛辣的真相刺得他睁不开眼。
“海龙的死,你比任何人的罪过都要大!”李承安的指控如重锤砸下,“你没有救他,还试图用沉默的淤泥把真相埋进深渊!”
“你别说了……”苏海涛的声音微弱如蚊蚋,仿佛每个字都从荆棘丛中挣扎而出,带着血淋淋的迟疑。
“我追查了这么多年,而你什么都知道!”李承安逼近一步,“你这点痛苦,不过是良心上爬过的蚂蚁群,咬不穿你铁石心肠的壳!”
“我有救过他的!”苏海涛的声音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当年海龙找我之后,我找到母亲,试图用我那点世故的口吻劝解——可我的话像露水撞上岩石,刚溅起一点湿痕,就被晒干了。”
“母亲太强势了,她的话像编织紧密的藤蔓,一层层缠住我的思路。没说几句,我就被她拽进了阵营,像一艘小船被漩涡吞没。”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我们。”苏海涛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母亲之所以紧催婚事,不完全是为完成使命——她从闺蜜那儿得知,未来儿媳妇已怀了苏家的骨肉。可海龙呢?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像一口封死的井,我们以为他轻薄,想逃避责任!”
“你难道察觉不到一点异样?”
“不记得了,”苏海涛苦笑,“即便有,那些线索也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来不及织就真相。海龙恨我,他做到了——他的恨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长成了荆棘树,每根刺都扎着悔恨。”
李承安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难道仅仅为了报复,让你悔恨终身?”
“你未免把人看得太简单了!”苏海涛的反击像突然出鞘的刀,“你是否记得自己年轻时,那段昙花一现的爱情?它是不是像流星,亮一下就暗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李承安像被冻住的河流,一时无言。
“我看你早就忘了,”苏海涛低声说,“你更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爱情而死——像飞蛾扑火,明明会烧成灰,还是往灯里撞。”
“爱情?那玩意儿就像夏天的冰雹,看着稀罕,砸在身上生疼,化得也快。”他嗤笑一声,声音像钝刀割过粗糙的砂纸,干涩中带着刺耳的沙哑。
“海龙不是孩子,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怨我瞒你多年,我认。可我这么做,无非是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用金粉细细描摹裂痕,让残缺本身成为一种体面。这体面是他要的,也是我唯一能给的。但它从来不是我一双手能托住的;那些被他爱过的人、被他成全的人,他们像暗夜里的萤火,用微弱的光,勉强凑成这点体面。”
“说来你还得感谢他们啦?”
“难道不该吗?”苏海涛的声音仿佛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湿气,“他们本该像春燕南飞,轻装前行,奔赴崭新的生活;如今却像背着石磨行走的囚徒,每一步,都压着海龙的一生。”
“还不如说,他们占有了本该属于海龙的一切!那是偷来的日子,抢来的光阴!”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任何人都可以——包括我。可你想想,海龙真正拥有什么?是那几亩旱涝不保的薄田?是那一间漏风又漏雨的土屋?还是那个需要他寸步不离、像影子一样拖住他脚步的母亲?……除此之外,他的世界荒芜得像秋后收割过的田野,一无所有,连一粒希望的种子都留不下。”
“可你现在做的,不正是在帮那些‘影子’继续偷走海龙最后一点念想吗?”
“我不是在帮影子,我是在帮活着的人……从废墟里,扒一口能喘气的缝。”苏海涛长叹一声,像烟灰般簍簍落下,带着燃尽的疲惫。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仿佛心事化成了有形而飘忽的魂灵。茶凉了,两人的心思早像秋风中的浮萍,各自飘零,谁还在意杯中的冷暖?
“我们活着的人,总得为活着的人,从荆棘丛里劈开一条路,从废墟堆里扒一口能喘气的缝。”
“你的意思,你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当年,母亲一夜白头,那不是雪,是荒原上骤然降下的霜,冻住了所有的生机。我难道能对她说,海龙是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悬下跳的?这话太残忍,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割,我说不出口。”沉默像湿冷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良久,李承安喃喃自语道:“有月鹏在,海龙在某种意义上就还活着……可惜他终究不是海龙的亲骨肉。”
“没什么可惜的!月鹏就是海龙种下的树!是我们苏家地里长出来的苗!你把笔记本还我吧,让这件事像落叶归根,沉入泥土——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月鹏是苏家的根,是海龙留在世上的一口气!你把笔记本还我吧,让这件事像落叶归根,沉入泥土——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如果不答应呢?”
“算我求你……”他的声音骤然低哑,“给我们这些穷亲戚,留最后一块遮羞布吧,哪怕它薄得像张纸,破得像张网!行吗?”
“体面?你们苏家的体面,是糊在墙上的泥,是漂在水上的油!你说得倒好听!可你们谁都没让我相信,海龙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苏海涛手中的烟头猛地亮起,像荒坟地里骤然睁开的鬼眼,“难道你以为我们合谋杀了他吗?”他的质问像一颗砸向铁板的钉子,溅起了火星。
“难道不可能吗?这件事还有第三个人!你们像约好了似的对她避而不谈,可她分明是漩涡的中心!我完全有理由怀疑,真相像被千年淤泥埋住的石碑,根本不像你们说的那么轻巧!”
“哈哈哈……”苏海涛忽然笑起来,笑声像空谷里滚动的石头,带着荒凉的回音,滚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死寂。
“你笑个屌!”李承安的怒斥像爆竹一样炸开。
“我笑你走火入魔了!”苏海涛掸了掸烟灰,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掸掉的不是灰,而是一段烧尽了、一碰就碎的往事。“我从头到尾不提弟妹,不是刻意回避。海龙因她而死,不错——可那是像飞蛾扑火,自愿焚身!是没有回响的山歌,是照不进现实的月光!没有被接受的爱,能叫爱吗?”他摊开双手,表情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你让我怎么把罪过,推给一个比芦苇杆还脆弱的女人?她的命,薄得像风一吹就散的烟啊。”
李承安嘴角泛起一丝冷得像腊月冰碴似的笑意:“可笑。”他心想,苏海龙这样的大老粗,脑袋里装的全是稻草,大字不识几个,能有这种觉悟?这念头荒谬得如同让公鸡下蛋。
沉默像一张湿冷的牛皮纸,紧紧裹住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片刻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种话你要对别人说,指定越描越黑——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了。”
“对你说会有什么不同吗?”苏海龙的声音低沉,像磨盘碾过谷物,这一问,像颗小石子投进深潭,倒把李承安给问住了。
“别扯这些云里雾里的!”李承安不耐烦地一挥手,像要驱散眼前的蚊蝇,“你倒是说说你这位弟妹如何?她难不成是菩萨转世,白玉雕的人儿?”
“你指哪一方面?”苏海龙的语调陡然平稳。
“别像磨道上的驴子一样磨磨唧唧!”李承安的耐心似乎见了底,“你想让这事儿到此为止,就竹筒倒豆子——干脆点,全都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