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退还干股，不是说否认当年的恩情。”他摇头，“只是……我不愿再让人说，我宋家借着顾家的恩情，把女儿的婚事搭进去。”

　　“顾兄也为人父，你明白的。”

　　顾云海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婚约和账册，手指微微收紧，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当年他与宋明远出生入死，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

　　两家结下娃娃亲时，他是真心把宋明远当兄弟。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如今顾家遭遇变故，他重伤卧床，顾家前景未明，宋明远上门，第一件事就是退婚。

　　哪怕把干股退回来，哪怕言辞再好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

　　片刻后，他把账册放在床边，声音冷了几分，“没想到宋兄是个懂时势的人。”

　　“不过你放心。”他抬头看着宋明远，“你说恩怨两清，那就两清，自今日起，顾家不会再提当年的救命之恩，不会再提娃娃亲，不会再提你在商行帮过什么忙。”

　　“将来你宋家如何，与我顾家无关。”

　　宋明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声：“顾兄怪我，我也不多解释，只是这一纸婚约若继续拖着，对两家都不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婉清，你也跟顾伯伯说两句。”

　　宋婉清抿了抿唇，走上前，跪下行礼：“顾伯伯，是婉清不孝，不敢再拖累顾家……”

　　“你起来吧。”顾云海摆摆手，“这事与你无关，想来也是你父亲的想法。”

　　他看着宋婉清，眼神里有一丝怜惜，甚至还有一种莫名无奈：“你嫁谁，是你自己的命，顾家不强求，以后别再提这门亲事就是。”

　　宋婉清眼圈微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站到一旁。

　　“既然话已经说明白，那我就不多打扰你养伤。”宋明远起身，“这些账册，交给你，我心里也踏实一些。”

　　他拱手，做出最后的告辞。

　　“樊进，送客。”

　　“是。”门外的樊进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宋明远深深看了顾云海一眼，又看了看床边放着的账册和婚约，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门外走去。

　　宋婉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刚好与顾云海的目光碰上。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只是轻轻一拜，随父亲离去，门再度合上。

　　门外的院子里，樊进把父女二人送到前院，途中一直没说话。

　　刘修远站在院中，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怒意更盛。

　　“宋掌柜。”樊进站在门前，客气道，“慢走。”

　　“劳烦樊兄了。”宋明远拱手，脸上露出笑容，“顾兄伤势未愈，还要多劳你们照看。”

　　“这是我们该做的。”

　　樊进语气平淡，目送马车渐行渐远，他这才转身，脸色阴沉了下来。

　　“亏得老爷他爹当年为他挡刀。”刘修远冷声道，“现在顾家风雨飘摇，他倒是手脚麻利，干股一退，婚约一退，抛的干干净净。”

　　“算了。”樊进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这种事，老爷心里明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他怕是想不到，少爷现在是什么天赋。”

　　刘修远一愣，随即也冷笑起来：“也是，恐怕用不了多久少爷就会名动青林城，到时候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另一边。

　　顾凌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马车从前门驶出，他停下脚步，眉头轻轻皱起。

　　“宋家？”

　　他走到父亲卧房门口，才刚抬手，门便从里头被人拉开，小月端着换下来的药盆走出来，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哥。”小月叫了一声。

　　“里面？”顾凌问。

　　“爹有点累，让我先出来。”小月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刚刚……宋伯伯来了，还带着宋姐姐。”

　　顾凌心中微微一动，“他们说什么了？”

　　小月看了他一眼：“退婚的事。”

　　顾凌怔了怔，很快便明白了。

　　“爹呢？”

　　“在里面。”小月轻声道，“脸色不太好看。”

　　“我进去看看。”

　　顾凌拍了拍小月的肩膀，推门走进屋里。

　　顾云海半躺着，目光落在床边桌上的两样东西上，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顾凌，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你出来了。”

　　“爹。”

　　顾凌走过去，坐在床边，“刚才是宋伯伯？”

　　“嗯。”

　　顾云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那婚约，嘴角浮现一丝讥讽的弧度，“来退婚的。”

　　顾凌沉默了片刻，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心里不难受？”顾云海问。

　　“难受是有一点。”顾凌如实道，“只是没想象中那么重。”

　　顾云海本来还憋着一肚子气，此刻看着儿子平静的样子，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顾凌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在我看来，这事怪不着婉清。”顾云海叹气，“她那丫头，从小在我们家跑来跑去，我是看着长大的，性子不算坏。”

　　“可宋明远……”说到这里，他目光冷了几分，“他一向重利，这点我知道，只是没想到，这时候还算得这么清楚。”

　　他抬手拍了一下桌上的账册，“干股退回来，账也算得清清楚楚，连一分都不欠，这样一来，将来谁说他忘恩负义，他都能拿这个出来堵人嘴。”

　　顾凌沉默听着，心里并不激动，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有的人为了结交一方势力，一边说结亲，一边又为儿女另寻退路，等到局势明朗，再决定婚约如何处理。

　　“既然他们要退，就退得彻底一些，干股也退回来，这样，将来不论顾家会不会再走上坡路，至少不用再欠他们什么。”

　　“我们曾经帮过他们，他们也算帮过我们，如今一刀斩断，以后各走各路。”

　　他说着，笑了一下，“至于感情那一块，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的问题？”顾云海皱眉。

　　“小时候，我确实喜欢过婉清。”顾凌没有否认，“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天赋不行，也没什么大志，就是想着以后能娶个青梅竹马，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