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苏清雪回来了。
她是从窗户翻进来的,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肋下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过,但白色劲装上那片暗红依旧刺眼。林秋白一夜未眠,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苏姑娘,你的伤——”
“无碍。”苏清雪摆手,声音比平时更冷,“收拾东西,立刻走。”
“可是你的伤需要处理……”
“此地不宜久留。”苏清雪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行囊,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那些黑衣人虽退走,但难保不会再来。而且……”她顿了顿,“宇文家的人确实在附近。”
林秋白心头一紧。他想起昨夜黑衣人认出剑纹时那惊恐的眼神,还有他们口中的“天机阁”“墨家”。这些词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苏姑娘,”他试探着问,“你知道天机阁吗?”
苏清雪整理行囊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睛盯着林秋白,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昨夜那些黑衣人,看到这柄剑时提到了天机阁和墨家。”林秋白拍了拍怀里的剑卷,“他们好像很怕。”
苏清雪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天机阁是二十年前江湖上一个很特殊的势力。他们不争地盘,不收门徒,专精机关、阵法、星象和古籍研究。阁主姓墨,据说祖上是墨家传人。”
“墨家……墨天行?”林秋白脱口而出。
苏清雪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亲爹叫墨天行。”林秋白低声道,“这是我养父临终前告诉我的。”
房间里一时寂静。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苏清雪的表情极其复杂,惊讶、恍然、疑惑,最后归于凝重。
“如果这是真的,”她缓缓道,“那你背的这柄剑,恐怕就是天机阁的传承信物。而二十年前,天机阁在一夜之间覆灭,满门上下三百余人,无一活口。江湖传言,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秋白如遭雷击。三百余人,无一活口。那自己的亲生父亲……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清雪打断他的思绪,“我们先离开这里。去青云观。”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去?”林秋白有些意外。昨夜之事后,他以为苏清雪会为了避嫌而分开。
“既然答应了带你到岔口,就不会半途而废。”苏清雪背起行囊,“而且,”她看了林秋白一眼,“我也想知道,青云观主和你这柄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人下楼时,周掌柜正在柜台后打哈欠。见他们这么早离开,也没多问,只收了房钱便摆手送客。走出客栈,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
按照苏清雪指的路,他们离开青石镇,走上通往西北的官道。这条路比之前走的小路平坦许多,但人烟也更稠密。不时有马车、商队经过,偶尔还能看到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苏清雪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外面罩了件同色披风,遮住了伤口和血迹。她走得不快,显然伤势不轻。林秋白几次想开口让她休息,但看她抿紧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晌午时分,两人在路边茶摊歇脚。苏清雪要了一壶茶和几个包子,坐下后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林秋白心头一跳,假装低头喝茶,眼角余光扫向四周。茶摊里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在大声谈论布匹价钱;另一桌是个独眼老汉,默默吃着一碗面。
“不是茶摊里的人。”苏清雪声音极轻,“在后面林子里,至少两人,跟了一上午了。”
“是昨夜的黑衣人?”
“不像。脚步更轻,跟踪手法很专业。”苏清雪喝了口茶,“可能是宇文家的人。”
林秋白握紧了茶杯。父亲说过“宇文不可信”,青云观主遗书里也这么说,现在又有宇文家的人跟踪。这个宇文家,到底想做什么?
“一会儿我们分头走。”苏清雪忽然道。
“什么?”
“你在前面岔口往北,我继续往西。跟踪的人目标很可能是我,分开走能引开他们。”苏清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推给林秋白,“这是金疮药,如果受伤了用。青云观还有不到五十里,你脚程快些,天黑前应该能到。”
林秋白看着那瓷瓶,没有接:“不行。你身上有伤,如果那些人目标是你,分开走你更危险。”
“我自有办法。”
“那我跟你一起。”林秋白固执道,“你救过我,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苏清雪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最终点了点头:“随你。”
午后,两人离开官道,拐上一条山路。这条路更偏僻,但据苏清雪说,是去青云观的捷径。山路崎岖,林深草密,确实适合甩掉跟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雪忽然停下:“他们没跟上来。”
“甩掉了?”
“不一定。”苏清雪皱眉,“可能是在前面设伏。”
话音刚落,前方树林里传来一声唿哨。紧接着,七八个青衣汉子从树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都拿着刀剑。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寒月剑宗的苏仙子,”精瘦男子抱了抱拳,脸上挂着假笑,“在下宇文家外院管事,赵昆。我家少主想请苏仙子过去一叙。”
果然是宇文家的人。
苏清雪手按剑柄,声音冷冽:“我与宇文少主素不相识,没什么好叙的。”
“苏仙子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赵昆笑道,“我家少主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别院,已经备好茶点。而且……”他目光转向林秋白,“这位小兄弟似乎也要去青云观?正好顺路。”
林秋白心头一凛。对方连自己去哪儿都知道,显然已经调查过了。
苏清雪上前半步,挡在林秋白身前:“我们要赶路,没时间。”
“那就别怪在下无礼了。”赵昆笑容收敛,一挥手,“请苏仙子上路!”
七个青衣汉子同时扑上。苏清雪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两人。但她肋下有伤,动作不如平时迅捷,剩下五人将她团团围住,刀剑齐攻。
林秋白不会武功,只能干着急。他捡起地上石块砸向一个青衣汉子,却被对方轻易避开。眼看苏清雪在围攻下左支右绌,他咬牙,解下背上的剑卷——既然黑衣人怕这柄剑,也许宇文家的人也怕?
他扯开麻布,露出暗青色的剑身,高举过头:“住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赵昆盯着那柄残剑,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几个青衣汉子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苏清雪趁机一剑逼退身前两人,退到林秋白身边。
“天机阁的剑纹……”赵昆喃喃,忽然大笑,“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把这小子一并带回去,少主必有重赏!”
“你们敢!”苏清雪剑指赵昆,“寒月剑宗与宇文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若敢动他,便是与我寒月剑宗为敌!”
“苏仙子言重了。”赵昆皮笑肉不笑,“我们只是请这位小兄弟去做客,绝无恶意。至于寒月剑宗……”他顿了顿,“苏仙子私自离家,违抗父命,这事儿要是传回贵宗门,恐怕不太好吧?”
苏清雪脸色一白。
林秋白听懂了。宇文家这是在威胁——如果苏清雪不配合,他们就把她私自离家、与自己同行的事捅回寒月剑宗。江湖最重名声,一个未嫁女子与陌生男子同行,传出去对她、对宗门都是污点。
“我跟你们走。”林秋白忽然道。
“林秋白!”苏清雪急道。
“苏姑娘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连累你。”林秋白低声道,“而且他们既然知道青云观,说不定观主的事也和他们有关。我去看看,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苏清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收剑:“我跟你们一起去。”
赵昆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请。”
宇文家的别院坐落在半山腰,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斗拱,一看就是大手笔。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宇文别院”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赵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院子里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几个丫鬟小厮正在洒扫,见到他们纷纷低头行礼,规矩森严。
正堂里,一个锦衣公子正在喝茶。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腰间佩着剑,倒像个赶考的书生。见苏清雪和林秋白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寒月剑宗苏仙子驾临,晚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姿态谦和,礼节周到。
苏清雪还了一礼:“宇文少主客气了。不知少主要见我所为何事?”
这位便是宇文家的少主,宇文轩。
“苏仙子请坐。”宇文轩笑容温润,又看向林秋白,“这位小兄弟也请坐。上茶。”
丫鬟端上茶点。宇文轩这才道:“实不相瞒,请苏仙子来,是有一事相告。昨日我宇文家得到消息,青云观出事了。”
林秋白心头一跳。
“出事?”苏清雪不动声色。
“青云观主玄尘道长,昨夜被人杀害在观中。八名道童不知所踪。”宇文轩叹了口气,“玄尘道长与我父亲有旧,听闻噩耗,父亲悲痛不已,特命我前来调查。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苏仙子,还有……”他看向林秋白,“这位带着天机阁信物的小兄弟。”
话里话外,已经点明他知道林秋白身怀残剑。
林秋白握紧了拳头:“宇文少主怎么知道我要去青云观?”
“小兄弟勿怪。”宇文轩歉然一笑,“昨夜青石镇有黑衣人闹事,我宇文家在当地有些耳目,得知小兄弟曾与黑衣人交手,又听小兄弟向人打听去青云观的路,这才知晓。本想着或许能帮上忙,没想到小兄弟和苏仙子同行,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秋白总觉得不对劲。
“宇文少主的意思是,青云观主死了,道童失踪?”苏清雪问。
“正是。现场惨不忍睹。”宇文轩面露悲戚,“玄尘道长胸口被利刃贯穿,血流满地。观中财物倒未丢失,不像寻常盗贼所为。我怀疑……是仇杀。”
“仇杀?”林秋白喃喃。
“玄尘道长年轻时曾游历江湖,或许结下过仇家。”宇文轩看向林秋白,“小兄弟带着天机阁的信物去找玄尘道长,想必是知道些什么?若是能提供线索,助我查明真凶,宇文家必有重谢。”
试探来了。
林秋白稳住心神:“我只是奉家父遗命,送这柄剑给玄尘道长。其他的一概不知。”
“是吗?”宇文轩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那令尊可曾说过,为什么要送剑给玄尘道长?”
“没有。”
“那令尊与玄尘道长是何关系?”
“不清楚。”
一问三不知。宇文轩也不恼,喝了口茶:“既然如此,小兄弟可否将那柄剑给我看看?玄尘道长之死或许与这剑有关,我想仔细查验。”
林秋白下意识抱紧剑卷:“这是家父遗物,不便示人。”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宇文轩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小兄弟,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在找这柄剑?昨夜的黑衣人只是其中一波。你身怀重宝,又不会武功,这一路若非苏仙子保护,恐怕早已遭遇不测。”他顿了顿,“我宇文家愿提供庇护,只要你将剑交由我们保管,待查明真相后原物奉还。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话说得漂亮,但林秋白听出了言外之意——不交剑,就别想安全离开。
苏清雪忽然开口:“宇文少主,你这是在威胁吗?”
“不敢。”宇文轩拱手,“只是善意提醒。苏仙子也看到了,这一路危险重重。若苏仙子愿意,也可在别院暂住,待伤势好转再作打算。”
软硬兼施。
林秋白看向苏清雪。她肋下的伤确实需要休养,而且外面还有黑衣人和不明势力的追踪。宇文轩虽然别有用心,但眼下这里似乎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可以暂住几日。”林秋白最终道,“但这柄剑,我必须亲手交给玄尘道长——即使他已经死了。”
宇文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好,小兄弟重情重义,令人敬佩。赵昆,带两位客人去厢房休息,好生招待。”
“是。”
厢房在后院,是相邻的两间。房间宽敞整洁,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红木,窗边还摆着兰花。丫鬟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态度恭敬。
等人退下,林秋白立刻敲开苏清雪的房门。她正在重新包扎伤口,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你觉得宇文轩的话有几分真?”林秋白压低声音。
“青云观出事应该是真的。”苏清雪皱眉,“但他请我们来,绝不只是为了保护或调查。宇文家对你这柄剑志在必得。”
“那我们怎么办?”
“先住下,养好伤。”苏清雪看着窗外,“别院守卫森严,硬闯不出去。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知道青云观到底发生了什么。宇文轩说观主是昨夜死的,但昨夜我们还在青石镇,时间对不上。如果他是更早遇害,那遗书……”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可能——青云观主在遇害前就预感到了危险,所以留下遗书。遗书里说“宇文不可信”,而现在他们就在宇文家的别院里。
“今晚我去探探。”苏清雪道,“看看这别院里到底藏着什么。”
“太危险了,你的伤——”
“无妨。”苏清雪打断他,“你留在房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宇文轩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如果我们表现出想逃的意思,就不好说了。”
林秋白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安。
回到自己房间,他将剑卷藏在床下,坐在桌边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送来晚饭,四菜一汤,很是丰盛。但他食不知味。
天黑透时,隔壁传来轻微的推窗声。苏清雪出去了。
林秋白吹灭油灯,坐在黑暗中等待。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脸,想起那三个黑衣人惊恐的眼神,想起宇文轩温文尔雅却暗藏锋芒的笑容。
这柄残剑,到底牵扯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林秋白精神一振,以为是苏清雪回来了。但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两人,正朝自己房间走来。
不是苏清雪。
他迅速躲到床后,屏住呼吸。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黑影闪进来,手里都拿着刀。两人在房间里摸索,很快找到了床下的剑卷。
“找到了。”一人低声道。
“快走,少主等着呢。”
两人抱起剑卷就要离开。林秋白急了,这剑是父亲遗命,绝不能丢!他顾不得危险,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
“砰!”
茶壶砸在门上碎裂。两个黑衣人一惊,转身就看到林秋白扑过来。一人抬脚踹在他胸口,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撞在墙上。
剧痛袭来,林秋白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那人的脚踝:“把剑……还给我……”
“找死!”另一人举刀就要砍下。
就在此时,窗外掠进一道白影。剑光一闪,举刀那人手腕被刺穿,刀落地。苏清雪回来了,她脸色苍白,显然伤势加重,但剑势依旧凌厉。
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抱着剑卷撞破窗户逃走。苏清雪欲追,却踉跄一步,吐出一口血。
“苏姑娘!”林秋白挣扎着爬起来。
“他们往东院去了……”苏清雪擦去嘴角血迹,“剑被抢走了?”
林秋白点头,心如刀绞。
苏清雪扶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林秋白:“吃下去,能镇痛。”
林秋白吞下药丸,胸口火辣辣的疼才稍缓。
“我在东院发现了一间密室。”苏清雪低声道,“里面……有血衣,还有这个。”她递过来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小小的八卦图案——这是道袍的布料。
林秋白接过碎布,手在发抖。这是青云观道袍的布料,上面还有暗褐色的血迹。
“宇文轩在撒谎。”苏清雪声音冰冷,“青云观的人,可能不是失踪,而是被关在这里——或者已经死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钟鸣。那是宇文别院夜禁的钟声。
林秋白握紧那块碎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剑被抢走了,人被软禁在这里,外面是敌友不明的宇文家,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黑衣人。
而五十里外的青云观里,一具尸体正等着他去见证某个残酷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