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把宇文别院罩进一片混沌的雨声里。林秋白坐在黑暗的厢房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青云观道袍上撕下来的碎布。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剑被抢走了。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自己发下的“剑在人在”的誓言,还有那些黑衣人看到剑纹时惊恐的眼神——所有线索都指向那柄残剑。而现在,它落入了宇文轩手里。
隔壁房间很安静。苏清雪服了药后需要调息,但林秋白知道她也没睡。窗外的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却也放大了人心里的不安。他能想象此刻东院那间密室里正在发生什么——宇文轩一定在仔细研究那柄剑,试图解开其中的秘密。
秘密……天机阁、墨家、青云观、宇文家,这些碎片到底拼凑成怎样一幅图景?
林秋白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雨水挟着寒意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宇文轩不会放心让他们自由活动。
忽然,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过。
快得像幻觉,但林秋白确信自己看见了。不是守卫巡逻,那影子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无声,随即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手摸向桌上那个空了的茶壶——这是房间里唯一的“武器”。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越下越大。
就在林秋白以为是自己眼花时,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不是雨打窗纸,而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木头。他猛地转身,看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间中央。
“别喊。”黑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是来帮你的。”
油灯被点燃。
昏黄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一身深蓝色夜行衣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在光下泛着浅灰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常年在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即使在夜行时也没摘下。
“你是谁?”林秋白后退半步,手里紧握茶壶。
“放下那玩意儿,砸不伤人,只能惹麻烦。”男子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算不上英俊,但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气。他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啧,宇文家的酒不错,就是人不行。”
“你到底是谁?”林秋白没有放松警惕。
“姓萧,萧无痕。”男子抹了抹嘴角,“听雨楼前任楼主之子,现在嘛……算是个闲人。”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林秋白脸上,“小子,你爹是不是叫林铁?江南青石镇东头打铁的那个林铁?”
林秋白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萧无痕在桌边坐下,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二十年前,我饿得快死在路边,是你爹给了我两个馒头一碗水。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我爹——听雨楼楼主萧听雨——在江南查一桩案子。”
林秋白愣住了。父亲从没提过这段往事。
“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萧无痕叹了口气,“他当年收留我半天,我就记了二十年。所以听说你被宇文轩‘请’来做客,我就来还这个人情。”
“你怎么知道我被带到这里?”
“听雨楼虽然垮了,但我还有些耳目。”萧无痕笑了笑,“再说了,宇文轩大张旗鼓地在青石镇附近布置人手,瞎子都能看出来他要抓人。”他顿了顿,“你背上那柄剑,是不是被抢走了?”
林秋白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这个人出现得太巧,说的话也不知真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无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觉得我出现得太巧,可能是宇文轩的又一个圈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林秋白,“看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锈蚀,但正面刻着的图案依然清晰——那是一柄剑的纹样,和林秋白那柄残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反面刻着三个小字:墨天行。
林秋白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亲爹的身份牌。”萧无痕的声音沉了下来,“二十年前,天机阁覆灭那一夜,我爹就在现场。他是去送一份情报,结果撞上了灭门惨案。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只有你爹——墨天行——抱着刚满月的你逃了出来。我爹拼死救下你们,但自己也受了重伤。他把你们托付给信得过的林铁,然后就……”
“就怎样?”
“就失踪了。”萧无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听雨楼也在那之后不久被血洗,我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到底是谁灭了天机阁,谁杀了我爹。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宇文家。”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萧无痕的脸。那张看似洒脱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霾。
“宇文烈——宇文轩的父亲——二十年前还只是江南武林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天机阁覆灭后,他就像踩着什么往上爬,短短几年就成了江南第一世家的家主。”萧无痕冷笑,“你说巧不巧?”
林秋白脑中一片混乱。父亲、生父、天机阁、宇文家……这些碎片开始拼接,拼出的画面却让人不寒而栗。
“青云观主玄尘,是你生父的师弟。”萧无痕继续说,“天机阁覆灭后,他隐姓埋名当了道士。宇文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因为只有他知道天机阁最大的秘密——山海秘境的入口。”
“山海秘境?”
“传说中上古遗留下来的洞天福地,里面藏着无数珍宝和失传的武学。”萧无痕压低声音,“天机阁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但也因此招来灭门之祸。宇文烈想要秘境里的东西,所以必须找到玄尘。而现在玄尘死了,唯一的线索就是你那柄剑——那是开启秘境的钥匙之一。”
林秋白忽然想起青云观主遗书上的话:“剑为天机阁信物,藏山海秘境之匙……”
“宇文轩抢走剑,下一步就是逼问你知道什么。”萧无痕站起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否则等宇文轩研究出剑的用法,你就没价值了。”
“可是苏姑娘——”
“寒月剑宗那丫头?”萧无痕挑眉,“她伤得不轻,带着她走不快。”
“我不能丢下她。”林秋白斩钉截铁。
萧无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子。行,带她一起。但动作要快,我只能拖住守卫一刻钟。”
苏清雪的房门被轻轻敲开时,她已经拔剑在手。见到萧无痕,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萧无痕?”她认出了来人。
“苏仙子好眼力。”萧无痕抱了抱拳,“寒月剑宗的‘听音辨位’果然名不虚传,隔着门都能认出我。”
“十年前在华山论剑见过一面。”苏清雪收剑入鞘,但手仍按在剑柄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还人情。”萧无痕简单说了计划,“宇文轩现在在东院密室研究那柄剑,守卫大多调过去了。我们从西侧墙走,那里有个狗洞——别瞪眼,狗洞最安全,没人会想到我们从那儿钻。”
“我的剑还在他们手里。”林秋白低声道。
“先保命,剑以后再说。”萧无痕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这是迷香,点燃后能放倒十丈内的人。但只能维持半炷香时间,而且下大雨效果会打折扣。你们跟紧我,别走散。”
三人换上一身深色衣服——萧无痕早有准备。推开后窗,雨水扑面而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但林秋白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四道气息。萧无痕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蹲下。
他点燃迷香,一缕青烟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等了约莫二十息,暗处传来几声轻微的闷响,像有人软倒在地。
“走!”
三人猫着腰穿过院子,贴墙根向西侧移动。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但林秋白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就是围墙。墙根下果然有个狗洞,用杂草掩着,不大,勉强能容一人爬过。
“我先。”萧无痕趴下身,三两下钻了出去。接着是苏清雪,她肋下有伤,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顺利通过。林秋白最后,刚把上半身探出洞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被发现了!
林秋白回头,只见三个青衣守卫提着刀冲过来。距离还有十丈,但以他们的速度,三息就能到跟前。
“快爬!”墙外传来萧无痕的喊声。
林秋白奋力往外挤,肩膀卡了一下,他咬牙一挣,衣服撕裂,人终于滚出墙外。几乎是同时,一把刀劈在他刚才的位置,砍进泥土里。
“追!”
三人起身就跑。墙外是一片竹林,竹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萧无痕在前带路,苏清雪居中,林秋白殿后。身后追赶声越来越近,青衣守卫都是练家子,在泥泞中跑得比他们快。
“这样不行!”苏清雪忽然停下,拔剑转身,“你们先走,我断后。”
“你伤还没好——”林秋白话没说完,三个守卫已经追到眼前。
苏清雪出剑。雨夜中,剑光如寒月乍现,刺向冲在最前的守卫。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但另外两人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
林秋白急得眼睛都红了,弯腰抓起一把泥浆砸过去。泥浆糊住了一个守卫的脸,那人下意识抹脸,动作慢了半拍。苏清雪抓住机会,一剑刺中他手腕,刀落地。
但第三个守卫的刀已经到了她肋下——正是她受伤的位置。
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根竹竿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打在那守卫的手腕上。刀锋一偏,擦着苏清雪的衣襟划过,只划破一道口子。萧无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握着另一根削尖的竹竿,笑道:“以多欺少,宇文家的人就这点出息?”
三个守卫对视一眼,同时扑上。萧无痕竹竿一抖,竟使出了枪法,点、刺、扫、挑,招式精妙,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但他毕竟用的是竹竿,不是真兵器,几次碰撞后竹竿已经开裂。
“走!”萧无痕低喝。
三人趁机后撤,钻进竹林深处。守卫欲追,萧无痕甩手掷出三枚铜钱——不是打人,而是打竹。铜钱切断了几根竹子的根部,竹子轰然倒下,拦住了去路。
等守卫绕过来,三人已经消失在雨夜中。
一口气跑出四五里,三人才在一处山崖下的石洞里停下。洞不深,但能遮雨。萧无痕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橘黄的火光照亮了三张狼狈的脸——浑身湿透,衣服沾满泥浆,苏清雪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得重新包扎。”林秋白撕下一截干净衣襟。
苏清雪没有拒绝,背过身去。林秋白小心解开她原来的包扎,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他用雨水洗净手,撒上萧无痕给的金疮药,再用布条仔细缠好。整个过程苏清雪一声不吭,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够硬气。”萧无痕递过酒葫芦,“喝一口,暖暖身子,也能镇痛。”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接过抿了一小口,呛得咳嗽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林秋白问。剑丢了,青云观去不了,宇文家还在追捕,他们几乎走投无路。
萧无痕拨弄着火堆:“宇文轩拿到剑,一定会去青云观。那柄剑是钥匙,但还需要另一件东西——山海图。我猜山海图就在青云观里,玄尘临死前应该藏起来了。”
“所以我们要赶在宇文轩前面去青云观?”苏清雪问。
“对,但不止。”萧无痕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还要把剑抢回来。”
“怎么抢?宇文轩身边高手如云。”
“硬抢当然不行,得用计。”萧无痕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这是宇文别院到青云观的路线。宇文轩明天一早肯定会出发,但他不会走大路——带着天机阁的信物太招摇。我猜他会走这条小路。”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细线,“这里有个地方叫‘鬼见愁’,是一线天峡谷,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我们在那里设伏。”
“就我们三个?”林秋白觉得这计划太冒险。
“当然不是。”萧无痕笑了,“我在这一带还有些朋友。而且……”他看向苏清雪,“寒月剑宗在江南也有分堂吧?苏仙子能不能联系上?”
苏清雪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雪花纹样:“这是寒月令,持此令可调动江南分堂的弟子。但分堂在苏州府,离这里有一百里,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来不及。”萧无痕摇头,“宇文轩天亮就走,中午前就能到鬼见愁。我们必须在他之前赶到那里布置。”
“那就只有我们三个。”林秋白深吸一口气,“怎么打?”
萧无痕从行囊里掏出几样东西:几个陶罐、一包火药、一捆细绳、还有几把飞刀。“硬拼是找死,所以得用这个。”他拍拍陶罐,“这里面是石灰粉,峡谷里风小,撒出去能迷人眼睛。火药用来制造混乱,飞刀偷袭。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他们,而是制造混乱,趁机抢剑。”
他详细讲解了计划:林秋白在峡谷上方负责撒石灰和扔火药;苏清雪在中间段伏击,专攻持剑的人;萧无痕在入口处堵截,防止他们后退或叫援兵。
“记住,抢到剑立刻走,不要恋战。”萧无痕严肃道,“宇文轩本人武功不弱,他带的护卫也都是好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开始准备。萧无痕教林秋白怎么用飞刀——不需要多准,只要在混乱中扔出去干扰就行。苏清雪则盘膝调息,尽可能恢复伤势。
洞外,雨渐渐小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林秋白握着萧无痕给他的那把飞刀,刀身冰凉。他想起了父亲临终的脸,想起了那柄残剑上的古老纹路,想起了宇文轩温文尔雅却深不可测的笑容。
这一去,可能是送死。
但他没有选择。剑是父亲遗命,是生父留下的唯一信物,是天机阁三百多条人命的寄托。他不能丢。
“走吧。”萧无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去会会宇文家的少爷了。”
三人走出山洞。晨雾弥漫,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啾啾。
前方,是鬼见愁峡谷,也是他们夺回希望的唯一机会。
林秋白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宇文别院的方向。在那里,他失去了剑,也第一次直面了这个江湖的残酷。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一切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