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浓得化不开。
林秋白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昨夜一场大雨,冲垮了原本就模糊的羊肠小道,他只能凭着大致方向,在齐腰深的荒草和横生的枝杈间艰难穿行。背上那捆用麻布包裹的残剑,此刻重得像块石碑,草鞋早已磨破,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更要命的是,他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像野兽在暗处窥伺,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始终甩不掉。有好几次他猛地回头,只看见被惊起的飞鸟,和空荡荡的树林。
“是那些人吗?”林秋白靠在树干上喘息,手心冰凉。
父亲临终前说的“黑衣人”,昨夜闯进铺子的三个杀手。他们既然能摸到家里,自然也能追出来。这片林子离小城已有四十多里,荒无人烟,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他咬咬牙,从腰间摸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就着竹筒里所剩无几的雨水咽下。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重新上路。雾气中,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是溪流。有水源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人家问路。林秋白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约莫三丈宽的溪流横在面前,水声淙淙。对岸地势稍缓,隐约可见一条被车辙压出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有路,就有人烟。
林秋白心中一喜,正要寻找过河的石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怪笑。
“小子,走得挺快啊。”
三个汉子从树林里钻出来,呈品字形将他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砍刀;左边是个瘦高个,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右边是个矮胖子,腰间别着短斧。
不是黑衣人。
林秋白心中稍定,却又一紧——这是遇上剪径的山贼了。
“几位大哥,”他抱了抱拳,这是父亲教过他的江湖礼数,“小弟身上就几个铜板,还要赶路去奔丧,行个方便。”
“奔丧?”疤脸汉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看你背的那捆东西挺沉,是值钱货吧?放下,饶你一命。”
“这只是家父遗物,不值钱。”林秋白后退一步,背紧贴溪边一块大石。
“少废话!”瘦高个挺竹竿就刺。
林秋白不会武功,但他从小打铁,力气不小,反应也快。侧身躲过竹竿,顺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砸过去。瘦高个猝不及防,肩膀被砸中,痛呼一声。
“妈的,找死!”疤脸汉子挥刀砍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劈面门。林秋白躲无可躲,只能抬手去挡——背上的剑卷横在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砍刀劈在麻布包裹上,竟被弹开,反倒是疤脸汉子虎口震得发麻。麻布被砍破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剑身。
“好家伙,真是宝贝!”疤脸汉子眼睛一亮,“兄弟们,一起上!”
三人同时扑来。
林秋白背靠大石,已无退路。他死死抓着剑卷,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对岸林中掠出。
快得像一阵风。林秋白只觉得眼前一花,白影已掠过溪面,脚尖在水面一点,荡起一圈涟漪,人已落在身前。
那是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束着淡青色丝绦,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余下几缕垂在肩头。她背对着林秋白,只能看见挺直的背脊和握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寒光,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小字:寒月。
“三个人,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溪水撞在石头上,“要脸吗?”
疤脸汉子愣了一瞬,随即狞笑:“哪来的小娘皮,敢管闲事?正好,一并——”
话音未落,女子动了。
她甚至没转身,只是手腕一翻,长剑向后递出。这一剑看似随意,却快得不可思议。疤脸汉子的砍刀刚举到一半,剑尖已点在他手腕上。
“当啷。”刀落地。
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出手,竹竿刺肋,短斧劈腿。女子依然没回头,只是脚步微错,白影一晃,已从两人中间穿过。竹竿刺空,短斧劈空,而两人的腰带同时一松——裤子滑到脚踝。
“滚。”女子收剑入鞘,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三个山贼面如土色,提着裤子连滚带爬钻进林子,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林秋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转过身。
林秋白第一次看清她的脸。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浅褐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冬日的湖面。她打量了林秋白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破开的麻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顺路,顺手。”她吐出四个字,便走向溪边,蹲下洗手——刚才用剑点了疤脸汉子的手腕,似乎觉得脏。
林秋白有些无措。父亲的教诲里,受人恩惠要报答,可他现在身无长物。想了想,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两个铜板,递过去:“姑娘,我……”
白衣女子瞥了眼铜板,没接:“收着吧,你更需要。”她洗完手,站起身,“要去哪儿?”
“青云观。”林秋白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父亲叮嘱过不能轻易透露行踪。
“青云观在西北,你走错方向了。”女子指了指对岸那条土路,“顺着这条路往西,三十里有个岔口,往北才是去青云观的路。”
林秋白一怔:“那这里是……”
“往南,去苏州府。”女子顿了顿,“我也去苏州府方向,可以带你一段到岔口。”
这提议出乎意料。林秋白犹豫了。萍水相逢,对方虽救了自己,但来历不明,而且她看剑的眼神……
“不愿意就算了。”女子转身要走。
“愿意!”林秋白连忙道,“多谢姑娘。”
过溪时,林秋白找了半天才踩着石块跳过去,溅了一裤腿水。女子则轻盈点水而过,鞋面都没湿。上了土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隔五步距离——这是男女同行的避嫌礼数。
走了约莫二里,林秋白忍不住开口:“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苏清雪。”
“寒月剑……”林秋白想起剑上刻字,“姑娘是寒月剑宗的人?”
苏清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知道寒月剑宗?”
“听家父提过,北方三大剑宗之一。”林秋白老实道,“家父说,寒月剑宗的剑法讲究‘剑心通明’,出剑干净利落,刚才见识了。”
苏清雪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个不会武功的铁匠之子,能说出“剑心通明”四个字,还能看出她剑法的特点?
“你父亲不是普通铁匠。”
“他就是普通铁匠。”林秋白低声道,“只是喜欢听江湖故事。”
苏清雪不再问。两人继续赶路。林秋白腿脚不如习武之人,走得慢,苏清雪便也放慢速度,始终保持着五步距离。路上偶尔有行人车马经过,见一个白衣佩剑女子和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一前一后,都投来好奇目光,但没人敢多问——江湖人,少惹为妙。
晌午时分,路过一个茶棚。苏清雪停下:“歇一刻钟。”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有客来,忙招呼坐下。苏清雪要了两碗茶,四个馒头,付了钱。林秋白想掏铜板,被她制止:“我请你。”
“这怎么好意思……”
“你身上钱不多,省着。”苏清雪淡淡道,自己先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吃起来,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林秋白确实饿了,道了声谢,也吃起来。他偷偷观察苏清雪——她坐得笔直,喝茶时左手托碗底,右手持盖,拂茶沫的动作很轻,显然是受过严格教养。剑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
“苏姑娘去苏州府是?”林秋白试探着问。
“办事。”苏清雪答得简短。
“哦……”林秋白识趣地不再问。
歇完脚继续赶路。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一个小镇轮廓。苏清雪道:“今晚住这里,明天到岔口,你往北,我继续往西。”
镇子叫“青石镇”,因镇口有块三丈高的青色巨石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倒有两家。苏清雪选了街尾那家“悦来客栈”,门面干净,客人不多。
进门前,苏清雪对林秋白低声道:“进去后,你是我远房表弟,我叫苏雪,你叫林白。少说话。”
林秋白点头。江湖险恶,隐藏身份是常理。
柜台后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自称周掌柜。苏清雪要了两间下房——上房太贵,且容易引人注意。周掌柜看了两人一眼,笑道:“姐弟俩长得不太像啊。”
“表亲。”苏清雪语气平淡,递过一小块碎银,“两间挨着的下房,再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间。”
“好嘞。”周掌柜收了钱,递来两个木牌,“天字六号、七号,楼上左转。”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干净。林秋白把剑卷藏在床下,打了水擦洗。刚收拾完,房门被敲响,是店小二送晚饭——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
林秋白正吃着,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他推开窗,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腿上绑着小竹管。这不是普通的信鸽,竹管上烙着一个小小的雪花印记。
寒月剑宗的传信鸽。
林秋白连忙关窗。片刻后,隔壁传来开窗又关窗的声音。苏清雪收到信了。
约莫一刻钟后,林秋白房门被轻敲三下。开门,苏清雪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有些凝重。
“林公子,”她改了称呼,“我有些事要处理,明日一早照常出发。你今晚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出什么事了?”林秋白心头一紧。
“师门传信。”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条递给他,“你看得懂暗语吗?”
林秋白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句看似平常的家书:“姑母安好,侄女已至青石镇,明日可抵苏州。闻表兄近日染疾,望多珍重。另,苏州近日多雨,记得带伞。”
但仔细看,字迹的墨色深浅不一。林秋白对着油灯,将墨色最深的字挑出来——
“至、镇、明、州、闻、疾、珍、雨、伞。”
连起来不通。他又试了隔字、跳字,最后发现是每隔两个字取一字:“至、明、闻、珍、雨。”
还是不通。
苏清雪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眼神微动。她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少年真在认真破解。
林秋白忽然想起父亲曾教过他一种“藏头露尾”的密写法。他将每句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抽出:“姑至镇,女州,闻疾重,另雨伞。”
再取谐音:“顾至镇,女周,闻急重,令遇险。”
“顾至镇”可能是“敌至镇”,“女周”或许是“汝周”(你周围),“闻急重”是“危急重”,“令遇险”是“令遇险”……连起来:“敌至镇,汝周围危急重,令遇险。”
苏清雪脸色一变。
林秋白继续道:“最后那个‘伞’字,可能不是‘险’,而是……”他在纸上写下“散”,又写下“三”,灵光一闪,“是‘三’!敌至镇,汝周围危急重,令遇三?”
“令羽三……”苏清雪喃喃,猛地抬头,“是‘令宇文’!师门在警告我,宇文家的人到了附近,有危险!”
“宇文?”林秋白心头一震。
父亲临终说的“宇文不可信”,青云观主血书里的“宇文不可信”,现在寒月剑宗的密信里又出现“宇文”。这宇文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姑娘救过我,应该的。”林秋白顿了顿,“宇文家……很可怕吗?”
苏清雪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复杂的情绪:“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家主宇文烈,武功深不可测,门下高手如云,产业遍布江南,连朝廷都要给他们三分面子。”她停顿片刻,“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林秋白移开目光。
房间里沉默下来。油灯噼啪作响。
最终苏清雪没再多问,只叮嘱林秋白锁好门,便回了自己房间。
林秋白坐在床沿,心乱如麻。宇文家的人出现在附近,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真是冲着自己,那苏清雪和自己同行,岂不是连累了她?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对面屋顶上,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
他关紧窗户,插好门闩,又将桌子挪过来抵住门。想了想,还是从床下抽出剑卷,抱在怀里。父亲说过,剑在人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丑时……外面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林秋白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敢睡。怀里冰冷的剑身贴着手臂,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忽然,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林秋白瞬间清醒,耳朵贴在墙上。那边传来衣袂飘动声,接着是开门的轻响,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
苏清雪出去了。
去做什么?对付宇文家的人?还是去探查情况?
林秋白犹豫着要不要跟出去看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出去反而添乱。正纠结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兵刃交击声响起!
打起来了!
林秋白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客栈后院里,三个黑衣人与一道白影战作一团。白衣正是苏清雪,剑光如月华流转,在三人围攻下竟不落下风。但那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果然是那些人……”林秋白认出黑衣人的装束,和昨夜闯进铁匠铺的一模一样。
战况激烈。苏清雪一剑逼退正面一人,侧身躲过左侧劈来的刀,但右侧的刀已到肋下。她回剑不及,只能拧身硬躲——
“嗤啦。”
衣襟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林秋白心提到嗓子眼。他下意识抓起桌上的茶壶,想砸下去帮忙,但距离太远,根本砸不到。
就在这时,苏清雪忽然剑势一变。原本清冷的剑光骤然变得凌厉,她手腕一抖,剑尖绽出三点寒星,分刺三人咽喉。这是搏命的打法,完全放弃了防守。
三个黑衣人没料到她会突然拼命,匆忙回防。苏清雪抓住这一瞬空隙,剑交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甩手射出。
“叮叮叮!”
三声脆响,铜钱精准打在三人刀身上,震得他们手腕发麻。苏清雪趁机后掠,脚尖在院墙一点,翻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三个黑衣人欲追,其中一人忽然抬手制止:“别追了,正事要紧。”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向客栈。
林秋白连忙关窗,心脏狂跳。他们上来了!是来找自己的!
他环顾房间,无处可藏。床下?柜子?都不安全。正焦急时,目光落在窗户上——这是二楼,不高,下面是个柴堆。
拼了!
林秋白推开窗,抱着剑卷就要往下跳。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黑衣人堵在门口,刀已出鞘。
“小子,把剑交出来。”为首的那人声音嘶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秋白背靠窗台,无路可退。他死死抱住剑卷,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的脸。
剑在人在。
他闭上眼,准备跳窗。
“等等。”另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你看他怀里的东西。”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麻布包裹上——那里被山贼砍破的口子里,暗青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嘶哑声音的主人忽然颤抖起来,“天机阁的剑纹!这小子是墨家的人!”
气氛陡然凝固。
林秋白睁开眼,看到三双眼睛里同时涌出恐惧,是的,恐惧。仿佛他怀里的不是一柄残剑,而是什么洪荒猛兽。
“撤!”嘶哑声音低吼,“立刻撤!回去禀报主上!”
三人竟真的转身就走,毫不留恋,甚至带着仓皇。
林秋白呆立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天机阁?墨家?这些词父亲从未提过。
脚步声远去。客栈恢复死寂。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后背。怀里那柄残剑,此刻重如千钧。
窗外,远处屋顶上,一道白影静静伫立。
苏清雪捂着肋下的伤口,看着客栈方向,浅褐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