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绍芳自那夜于书斋摩挲《家训》定本,心潮起伏,念念不忘伯祖杨一清生前著述。这日恰逢嘉靖七年冬月廿三,北风怒号,彤云密布。绍芳独坐丹徒老宅东厢书房,翻阅旧日文牍,忽见老仆杨忠气喘吁吁抱一乌木箱入内,箱上积尘寸许,铜锁锈迹斑驳。
“少爷,此箱在后楼梁间暗格发现,恐藏匿数十年矣!”杨忠抹汗道,“箱面有残破封条,字迹模糊,唯‘石淙珍秘’四字可辨。”
杨绍芳闻言,心头怦然。石淙乃伯祖晚年自号,此箱既标“珍秘”,必是紧要物事。急取小刀剔开锈锁,箱盖甫启,但见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册手稿,以青布包裹,藏有樟脑之气。最上一册封面题《石淙诗稿·凤池稿》,笔力遒劲,正是杨一清亲笔。
绍芳双手微颤,捧册细观。此册收录伯祖成化年间任中书舍人时所作,开篇《初入翰林院有感》云:“凤阙初瞻日,龙墀乍染衣。自惭樗栎质,敢近衮旒辉。”字里行间,尽显当年寒门学子骤登清要之惶然。再翻他册,《西巡稿》记弘治十年以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事;《督府稿》录正德初年总制三边军务情状;《吏部稿》载嘉靖年间执掌铨选之思。分门别类,竟得十九卷之数!
箱底另有一青缎包袱,解之乃数十通尺牍。绍芳逐一检视,见落款皆当世文坛巨擘:李梦阳、康海、王九思、何景明……其中李梦阳书信最多,竟有十八通。弘治十七年一函云:“石淙先生钧鉴:昨蒙赐观《贺兰山阙》诸作,雄浑苍凉,直追盛唐。边塞诗自岑参、高适后,沉寂久矣,今复见之于公,岂非文坛幸事?”字里行间,推崇备至。
正翻阅间,窗外忽飘鹅毛大雪,顷刻天地皆白。绍芳掩卷长叹:“伯祖一生,出将入相,文韬武略。此等心血之作,若永藏箱箧,岂不辜负天地造化?”然转念思及刊刻之难,复生踌躇。一需银钱,杨家虽诗礼传家,然非豪富,雕版印书所费不赀;二涉禁忌,诗中多有议论边务、感慨时政之语,恐招物议。
忽闻门外马蹄声急,管家来报:“表少爷胡缵宗自南京来,已至前厅!”
这胡缵宗乃杨一清外孙,嘉靖八年进士,时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此人字孝思,号可泉,少负才名,尤工诗文。此番因公赴镇江查勘漕运,特转道丹徒探望舅家。
二人相见,叙过寒温,绍芳即引至书房,示以新得遗稿。缵宗一见木箱,抚掌道:“天怜苦心!昔年侍奉外祖时,尝闻有诗稿藏于老宅,苦寻不得。今竟现世,岂非文运使然?”遂展卷细读,见《督府稿》中《巡边十二咏》,读到“沙场白骨埋秋草,烽火红旗照暮云”之句,竟至潸然泪下。
待阅毕数卷,缵宗正色道:“舅祖之诗,非徒吟咏性情,实乃以诗存史。成化以来边关形势、朝局变迁、民生疾苦,皆在其中。昔杜甫诗称‘诗史’,今舅祖之作,堪与比肩。若不刊行,后世何以知嘉靖以前西北情状?”
绍芳遂将所虑银钱、禁忌二事和盘托出。缵宗沉吟良久,道:“银钱之事,可分步而谋。吾在南京多年,知金陵刻书之业甲于天下。‘文林阁’主人吴继贤,乃吾旧识,其家四代刻书,工精料实,价亦公道。可先刻诗稿,待流传既广,再谋《关中奏议》。”
“至于禁忌……”缵宗翻至《制府稿》中《感事》诗,指“阉竖擅权纲纪紊,书生扼腕庙堂危”二句道,“此虽直刺刘瑾乱政,然刘瑾伏诛久矣,今上即位以来,屡诏求直言。且舅祖乃四朝老臣,功在社稷,其遗著刊行,正当彰显圣朝优容耆旧之德。”
二人计议至三更,定下章程:胡缵宗返南京后,即访书坊,估工价;杨绍芳留丹徒校勘文稿,誊录清本。待诸事齐备,再择吉日开雕。
且说胡缵宗与杨绍芳计议已定,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然另一重思虑又生。他深知,刊刻先贤遗稿,非仅匠事,更乃文脉传承之举,必先明其著述之精义、地位之崇隆,方不负先人,亦能昭告天下。是夜,缵宗宿于丹徒老宅客舍,窗外朔风稍歇,雪光映帘,了无睡意,遂于灯下重览诗稿样本,遥想伯祖当年文采风流。
忽忆起一桩旧闻。嘉靖四年,缵宗尚在京师国子监为监生时,曾随座师、翰林侍读学士廖道南拜谒致仕大学士费宏。费公与杨一清同朝为相,交谊甚笃。席间谈及文章,费宏慨然道:“本朝文章,自永乐、宣德以降,台阁体雍容平正,然渐失风骨。至弘治间,风气始变。其先声者,南有茶陵李公(东阳),北则石淙杨公也。石淙以边塞烽火入诗,以经世实务入文,开一代雄直之风。《四库总目》虽未成,然老夫可断,其《石淙稿》必为后世所重。”廖道南亦附和曰:“诚然。杨公奏议,如《关中奏议》,叙事明畅,说理透辟,直追陆宣公(陆贽)奏议之体,非寻常章疏可比。”此乃缵宗亲耳所闻,今思之,犹在耳畔。
又念及南京国子监祭酒湛若水,乃当世大儒,其学以“随处体认天理”为宗,于文章一道亦眼光独到。去岁缵宗曾携杨一清《督府稿》中数诗请教,湛公读《贺兰山阙》篇,沉吟良久,评曰:“此诗气象宏阔,沉郁顿挫,深得杜工部《诸将》《秋兴》之神髓。然‘黄河水寒战骨枯’一句,以景写情,以境衬心,悲天悯人之怀,似又过之。杨公非仅学杜,实以边臣之眼、疆吏之心,发杜诗未发之幽,此其不可及处。”此评可谓鞭辟入里。
至于伯祖文章在史家笔下之地位,缵宗亦曾留心查考。昔年翻阅《明孝宗实录》,见弘治十六年某条下,录有孝宗皇帝与内阁之语:“杨一清所奏边事及地方利弊,皆明白晓畅,可行可据。其文亦可观。”天子金口,虽片言只语,已足定评。而私史野乘,推崇更甚。如嘉靖初年王世贞之父王忬所著《读书笔记》中尝言:“近代能以勋业文章并显者,李东阳、杨一清而已。东阳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一清建功边陲,其文亦自彪炳,可谓文武兼资,双峰并峙。”此论将伯祖与文坛盟主李东阳并列,推崇至高。
文名既盛,慕名求文者自然络绎。缵宗曾见伯祖一封书信底稿,乃正德年间回复苏州名士文徵明者。信中婉拒为其父撰写墓表之请,谦称:“老夫久历戎行,笔墨荒疏,恐不足为衡山(文徵明)先生增重。且尊公德行,自有吴中贤士林撰述,何用边鄙老卒赘言?”然据文徵明后来在《甫田集》中回忆,杨公虽未应允,却亲笔回信,措辞恳切,并附新诗一首相赠,文氏“宝若球璧”。此事足见伯祖虽位高权重,对江南文人群体亦尊重有加,故能赢得彼辈衷心敬仰。
更有一事,可证其文章影响力之深远。正德末年,泉州书商曾冒名刊印《石淙先生评点唐诗鼓吹》,畅销闽粤。后经人揭发乃伪托,然书商辩称:“非敢僭越,实因杨公诗名海内共仰,评点唐诗,人必信之。”此事虽为不法,却从侧面印证“杨一清”三字在当日读书人心目中之分量,已成文章品鉴之权威符号。
思虑至此,缵宗愈觉肩头责任千钧。伯祖遗文,非一家之私藏,实天下公器。今欲刊行,岂能仅止于文字无误、版式精良?更须将其人其文置于弘治、正德、嘉靖三朝之交的文治武功大背景下考量,通过序跋、评点、附录,勾勒其“出将入相,文德武功”的完整形象,方能使后世读者知人论世,领会“文韬武略,文武双全”之真谛。
窗外传来五更梆声,雪已停歇,东方微白。缵宗将思绪一一记下,决心返南京后,除联络书坊、筹措刻资外,更要广征序跋于名公巨卿,博采轶闻于故老门生,务求此集成为后世研究杨一清乃至明中期政治、文学、边务的必读之典。
再说胡缵宗别了杨绍芳,乘舟返归南京。一路溯江而上,但见烟波浩渺,山色空濛。缵宗独坐舟中,将伯祖诗稿样本再三展玩,愈觉字字珠玑,不忍释手。忽忆起南京文坛耆旧尝言:“弘正之间,文章巨公,北地李梦阳、关中康海、茶陵李东阳固领风骚,然以勋业文章并著者,首推丹徒杨石淙。”
这一日舟抵金陵,缵宗未及归宅,先往鸡鸣寺访旧友顾璘。璘字华玉,时任南京刑部尚书,乃当代文宗,与杨一清素有唱和。二人于寺中凭栏远眺,玄武烟波尽收眼底。缵宗遂出《石淙诗稿》数卷相示。
顾璘抚卷叹曰:“此物现世,真文林盛事!忆昔正德初年,仆官北京,尝于李空同(梦阳)宅中得见石淙公《贺兰山阙》手迹。其时公总制三边,戎马倥偬,而诗笔雄健若此。空同先生指‘黄河水寒战骨枯’一句谓予:‘此等气象,非身历沙场者不能道。石淙非独社稷干城,亦诗坛飞将也。’”
缵宗闻言,请教道:“世伯与先外祖交厚,不知其诗文究竟如何地位?”
顾璘命童子煮茶,徐徐道:“此事须从头说。成化末年,石淙公以奇童荐为翰林秀才,其时诗作已显峥嵘。《初入翰林院》有‘自惭樗栎质,敢近衮旒辉’之句,谦冲中见风骨。后巡按陕西,作《陇山行》《萧关曲》诸篇,边塞风云尽入诗囊。李东阳公读之,谓门人曰:‘杨应宁(一清字)诗有唐音,其雄浑处近岑嘉州,沉郁处类杜工部。’此评流传,遂定公诗坛重望。”
正说间,寺僧引一人至,乃南京国子监博士陈沂。沂字鲁南,亦文坛健笔。见案头诗稿,惊问:“此非石淙先生遗墨耶?”遂取观之,至《督府稿·阅兵偶成》篇,朗声吟道:“‘旌旗昼卷沙场雪,钲鼓宵传塞草秋。自古安边在良将,岂徒甲胄逞戈矛?’——壮哉!此等胸襟,岂寻常文人可及?昔年钱谦益编《列朝诗集》,曾云:‘石淙诗如老将布阵,堂堂正正,而奇兵伏焉。’今观真迹,信然!”
顾璘颔首道:“鲁南所言极是。弘治十五年,石淙公以都御史巡抚陕西,重修华山栈道,竣工时作《重修华山道记》,文中有‘凿石通星汉,悬梯接斗辰’之语,韩城状元康对山(海)见之,叹曰:‘此司马子长游侠之气,班孟坚典诰之体,兼而有之!’其文名由是愈彰。”
陈沂忽拍案道:“晚生忆得一桩公案:正德五年,石淙公遭刘瑾诬陷下狱,狱中作《圜室咏怀》三十首。其时瑾党严密,诗稿密传而出,江南文士争相传抄。中有‘铁窗寒浸中宵月,犹照丹心向紫宸’之句,苏州唐寅见而泣下,谓‘此真忠臣肺腑语’,连夜绘《石淙圜室图》相配,画竟,诗画合璧,吴中纸贵。”
缵宗闻此轶事,血脉偾张,急问:“此图此诗,今尚在否?”
顾璘道:“唐画真迹未知所踪,然诗稿抄本,仆箧中恰存其一。”即命僮仆回府取来。少顷,一泛黄册页至,展开但见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抄录。然诗句铮铮,跃然纸上。其第三首云:“囹圄虽深志未摧,孤忠原不待春雷。他年若遂澄清愿,再整山河酒一杯。”页边有蝇头小楷注:“正德五年九月十六,徐祯卿手录于吴门。”
陈沂指注文道:“徐昌谷(祯卿字)乃‘吴中四才子’之一,素以清高自许,竟为石淙诗折服,可见公之文采风骨,实能倾倒天下名士。”
顾璘复道:“石淙公文章事业,相得益彰。嘉靖三年,公以少傅、太子太傅改兵部尚书、左都御史,提督三边军务。出征前,于京师香山会饮,即席赋《出师述怀》,中有‘白首筹边余一剑,丹心报国剩双旌’之联。是日与会者,李梦阳、何景明、王廷相等皆在座。何仲默(景明字)评此联曰:‘以郭汾阳之力,兼陆宣公之文,我朝一人而已。’”
言至此,顾璘忽命取笔墨,就寺中素壁题诗一首:“石淙勋业冠弘正,诗笔犹能抗盛唐。莫道边关惟剑戟,锦囊常贮月华章。”题毕谓缵宗曰:“贤侄刊刻遗稿,功德匪浅。昔《石淙诗稿》原有嘉靖初刻本,然流传未广。公之《关中奏议》十卷,当年由门人李梦阳、康海编次,李东阳作序,称其‘论事如指诸掌,文章尔雅,训辞深厚’。今若能合诗文奏议,汇为全编,则石淙公‘文韬武略’之象,可得完璧矣。”
缵宗离席拜谢:“世伯教诲,小侄谨记。今已访得诗稿全帙,奏议尚缺数卷。闻滇中沐府藏有抄本,当竭力求之。”
三人茶话至暮,钟鼓声起,方依依作别。归途上,缵宗思及日间所闻,心潮澎湃。方知伯祖杨一清非但功业彪炳,其诗文造诣亦早为一代宗匠推重。李东阳以台阁耆宿誉之,李梦阳以前七子魁首钦之,唐寅、徐祯卿以江南才子慕之,其文采风流,实与政事军功同辉史册。
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嘉靖皇帝素重文艺,常命翰林院进呈先朝名臣文集。若得将伯祖诗文奏议精校呈进,或可邀宸赏,赐序题签,则刊行之事,必得助力。然此念需从长计议,首要在精校文本,务求无误。
正思量间,舟已抵寓。是夜,缵宗挑灯重读诗稿,至《石淙精舍偶成》篇,见“归来整顿旧诗篇,铁马金戈入管弦”之句,不禁拍案:“此即伯祖自道也!以铁马金戈之事,入阳春白雪之词,文武交融,浑然天成。无怪乎《明史·艺文志》著录《石淙集》四十五卷,与李东阳《怀麓堂集》并列,赞其‘诗文宏肆,警迈逸群’。”
窗外交更梆响,缵宗犹自伏案,将顾璘、陈沂所述轶事一一录附稿旁。心想:“他日刊刻,当将这些评语缀于相应诗篇之后,使读者知人论世,愈见伯祖诗文之价值。”
忽又忆及陈沂所言唐寅绘图事,暗忖:“吴门画派沈周、文徵明等,皆与伯祖同时,或亦有相关题咏。此番回南,当广询故老,博采遗闻,务使刊本不独收诗文,更附以交游史料、历代评骘,成一部杨石淙全集,方不负先人心血。”
由是,缵宗刊书之志愈坚,而肩上之任亦愈重矣。
临别时,缵宗忽道:“校勘一事,至关紧要。吾闻康对山先生隐居武功,闭门著书。若能请其出山主持,则事半功倍。”
绍芳蹙眉道:“康海先生乃前朝状元,文坛泰斗,然自正德五年削籍为民,杜门谢客已二十载,恐难相强。”
缵宗笑道:“表兄有所不知。弘治年间,舅祖督学陕西时,康海尚为诸生,其文章深得舅祖赏识,尝称‘康生之文,秦中第一’。后康海遭刘瑾构陷下狱,满朝无人敢言,唯舅祖暗中周旋。此段恩义,康先生必未忘怀。”
却说康海自罢官后,归隐陕西武功县,筑“对山草堂”,日与门人讲论经史,著述不辍。嘉靖八年二月,庭前红梅初绽,海正与弟子张炼、马理讲《毛诗》,忽有童子来报:“有客自江南来,称南京吏部胡郎中遣使求见。”
康海年已六十有三,鬓发皆白,闻“胡郎中”三字,沉吟道:“可是胡缵宗?”即命请入。来者乃缵宗家仆胡安,奉上书信并《石淙诗稿》样本三卷。
海展缵宗手书,略云:“可泉谨拜对山先生座前:今于舅氏老宅得外祖石淙公诗稿十九卷,皆亲手誊录。忆昔先生尝评点其中,批语犹存。今欲付枣梨,公之于世,然校雠重任,非先生莫属。望念当年知遇之恩,出山主持……”
读至此处,康海老眼含泪,往事历历。忆弘治八年春,陕西提学副使杨一清至武功县学,见其《禹贡论》试卷,击节赞叹,亲点案首。后每至西安,必召问学业。又记正德五年系狱,亲友避之唯恐不及,独杨公遣人送衣食,托刑部旧属暗中照拂……
思之良久,康海对胡安道:“归告汝主,杨公于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德。今其遗著将刊,海虽老惫,敢不效劳?然校书如扫落叶,非一人可成。李献吉乃杨公得意门生,诗稿多经其手。彼现任江西提学副使,可往邀之。”
即修书二封:一与胡缵宗,允主持校勘;一与李梦阳,邀共襄盛举。又命弟子张炼:“汝即刻赴西安,借阅府学所藏弘治、正德间陕西邸报、边关奏牍。杨公诗中多涉边事,需考其时地背景,方得真意。”
不半月,张炼自西安归,携回抄录文书尺许。康海白日校诗,夜间查证,每至更深。见《督府稿》中《闻延绥捷报有感》题下原注“正德二年秋”,即查当年邸报,果有“八月,鞑靼小王子犯延绥,总兵官吴江败之于木瓜山”之记载。乃批注云:“此诗当作于正德二年八月后。‘捷书夜到咸阳驿’之句,与史合。”
如是两月,校毕八卷。忽有驿马自南昌来,递上李梦阳回函并评点稿两册。梦阳信中言:“献吉再拜对山先生:蒙赐手书,捧读涕零。先师诗稿竟得全璧,此天不欲丧斯文也!所托评点,已勉力为之,然年迈目昏,恐多讹误。另闻南京有书商欲盗刻牟利,所据乃坊间残本,错谬百出。望速刊正本,以正视听。”
康海览信大惊,即命胡安星夜返南京报信,自与弟子加紧校勘。每日平明即起,子夜方休,眼昏则以凉水沃面,手颤则命弟子代笔。至四月初,十九卷校勘终告完成,批注计三千六百余条。
胡缵宗得康海警报时,已在南京筹办刊刻事宜。通过旧僚引荐,与“文林阁”主人吴继贤议定:刻资三百两,先付半数;版成后印五百部,杨家得三百,书坊得二百以售。
吴氏乃刻书世家,所用写工赵楷、刻工周珪,皆金陵名手。缵宗日日亲往监督,版式仿宋刻本,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双边。字用颜体,端庄浑厚。
四月十八日,首批版片刻就,正在刷印样张,忽有应天府差役四人闯入,高声喝道:“奉王通判钧旨,此间所刻《石淙诗稿》有谤讪朝廷语,着即停印,版片查封,主事者到衙候审!”
吴继贤面如土色,缵宗却从容揖道:“敢问差官,所谓谤讪,指诗中何句?”
为首差役冷笑道:“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二句,非谤讪而何?”
缵宗闻言,反笑道:“差官差矣!此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中句,天下读书人人人诵得。今刻唐人诗,何罪之有?”
差役语塞,另一人喝道:“休得狡辩!通判老爷指的不是这句,是……是‘阉竖擅权’那些!”
缵宗心下了然。应天府通判王纶,乃首辅张璁门生,性喜罗织。张璁因“大礼议”得宠,而杨一清当年对此持有异议,故王纶欲借此生事。遂正色道:“杨文襄公诗中所斥‘阉竖’,乃指正德朝权宦刘瑾。刘瑾伏诛,载在国史,今上即位初年,亦曾下诏痛斥其恶。此等诗句,正显忠贞,何来谤讪?”
差役词穷,悻悻道:“我等奉命行事,有话到公堂说!”即欲查封版片。
正值僵持,门外忽传:“南京守备太监鲍公公到!”
但见八人抬绿呢大轿直入院中,鲍忠着蟒袍玉带,缓步下轿。此人司礼监出身,昔年在宫中与杨一清相识。日前缵宗曾往拜会,呈诗稿求序。
鲍忠环视众人,慢声道:“咱家闻此处刻杨先生诗稿,特来瞧瞧。怎么,王通判不让刻?”
差役见鲍忠,慌忙跪倒:“小的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鲍忠冷笑,“杨先生乃四朝老臣,功在社稷。其诗稿刊行,是彰圣朝文治。咱家已奏明皇上,御笔亲题‘耆旧遗音’四字作序。尔等敢阻,莫非觉得皇上圣裁有误?”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差役叩头如捣蒜,仓皇退去。原来鲍忠虽未真得御笔,然以其身份,王纶绝不敢再犯。
风波既平,缵宗与吴继贤加紧赶工。鲍忠果作序一篇,中有“先生之诗,得杜骨苏神,忠爱之忧溢于楮墨”等语。缵宗又请南京国子监祭酒湛若水作序。湛氏当代大儒,阅稿后叹:“此真诗史也!”序中赞杨一清“文经武纬,兼而有之”。
五月端阳,缵宗于秦淮河畔邀月阁设“《石淙诗稿》品鉴会”,邀南京名士四十余人。席间展样书传观,众人交口称赞。太常寺少卿黄佐即席赋诗:“石淙遗稿出尘封,字字风雷涤荡胸。莫道边关惟战伐,诗心原与塞云重。”此诗次日传遍金陵,书未刊而名先扬。
嘉靖八年八月,《石淙诗稿》十九卷终告刊成。蓝布函套,楮纸精印,墨色莹润。首印五百部,三日售罄。江南各藏书楼竞相求购,文林阁只得续刻千部。
杨绍芳在丹徒得首批样书,焚香告祭祖先。展卷细读,见卷首依次为御赐“耆旧遗音”(实鲍忠托名)、鲍忠序、湛若水序、康海序、李梦阳序。正文间有双行小字评点,皆康、李手笔。《督府稿·贺兰山阙》诗后,康海批:“此诗雄阔悲凉,得盛唐边塞气象。‘贺兰山阙烽烟直,河水清寒战骨枯’二句,写尽百年边患。”李梦阳批:“吾师此作,气格在岑嘉州之上。”
更可贵者,书末附《石淙交游尺牍》一卷,收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书信二十八通。李梦阳弘治十八年函中论诗云:“诗必盛唐,文必秦汉,此不易之论。然学者多得其形,未得其神。今观先生之作,形神兼备,可为法式。”此语日后成“前七子”文学主张之圭臬。
诗稿流传,震动文坛。嘉靖九年,朱廷珍著《筱园诗话》,谓:“明诗至弘正间一变,李东阳主盟于前,杨一清、李梦阳继起于后。石淙诗雄浑苍凉,得杜陵骨力;茶陵诗典雅工丽,具台阁气象。二公实开明代中兴诗运。”
嘉靖十二年,杨慎编《明诗钞》,录杨一清诗四十八首,评曰:“石淙以经济之才,发为歌咏,自具一种沉雄悲慨之气。边塞诸作,可补史阙。”同年,朝鲜使臣朴趾源于南京购得《石淙诗稿》,携归汉城,呈于国王。李朝文臣读“黄河远上白云间”等句,叹服不已,竟有“中朝诗脉,此为正宗”之论。
然杨绍芳之心,不在虚誉。诗稿刊行后,即思续刊《关中奏议》。此书乃伯祖经世之学精华,然寻访多年,仅得残本六卷。正惆怅间,忽有云南来人。
来者乃黔国公沐绍勋之侄沐朝辅。沐氏世镇云南,与杨氏同出滇中,素有通家之好。杨一清祖籍云南安宁,虽幼离故土,然终生以“三南居士”自况(生于云南、长于湖南、老于江南)。
沐朝辅奉叔父之命,特来致贺诗稿刊行,献普洱茶二十饼、大理文石砚四方。言谈间道:“家叔闻文襄公诗稿流布,欢喜不胜。滇中士子久慕公名,欲翻刻一部,以广流传,望赐允准。”
绍芳欣然应允。朝辅又道:“小侄此行,另携一物,或于刊印文襄公他著有助。”遂取出一紫檀木匣,内藏手抄本三册,题《关中奏议补遗》。
绍芳展卷,见所录皆杨一清巡抚陕西时奏疏,多涉茶马、屯田、边墙事。其中《议复河套疏》《更定茶马例疏》《修边墙以固疆圉疏》等篇,皆现存刊本所无。逐字读之,但见论理透辟,数据详实,如《茶马疏》中列成化以来各年茶引数目、易马数量、马价涨跌,了如指掌。
“此稿从何得来?”绍芳惊问。
朝辅道:“昔年文襄公在陕,幕僚抄录奏稿副本,寄归云南存案。黔国公府藏书楼中,存有数箧。家叔命人检寻,得此三册,特命誊抄奉上。”
绍芳感激涕零。沐朝辅居旬日,详议滇中翻刻事宜。临行前夕,夜饮于书房,朝辅忽压低声音道:“有桩奇事,不知当言否。”
“但说无妨。”
“小侄在南京时,偶闻魏国公徐鹏举府中,藏有文襄公晚年手稿一帙,题《西北边务纪要》。据说所记皆公晚年反思边政、筹划长远之策。然徐府秘不示人,谓其中多有‘违碍’之语……”
绍芳心头剧震。《西北边务纪要》之名,他从未听闻。然伯祖晚年致仕后,确常对子弟言:“吾于边事,尚有未竟之思。”若此稿真存于世,必是毕生心血结晶。
送走沐朝辅,绍芳独坐灯下,心绪如潮。诗稿刊成,不过传伯祖文章;奏议若得全璧,可传经世之学;然此《纪要》所载,或是安边定国之秘策。徐鹏举乃开国功臣徐达之后,世袭魏国公,府第在南京大功坊,藏书楼“瞻园”号称收藏甲于南都。然徐家与杨家素无深交,如何得见秘藏?
正思量间,老仆杨忠慌张入报:“少爷,门外有陕西军汉求见,浑身是血,称有十万火急军情!”
且说那军汉被扶入书房,面色蜡黄,左臂带伤,血污满襟。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颤声道:“小人张勇,父张雄曾为杨老制台亲兵。今鞑靼俺答部大举犯边,延绥、宁夏俱急。军中旧人忆老制台当年有《边务纪要》遗稿,或存破敌之策。特冒死南下寻访……”
言未毕,竟昏厥过去。绍芳急命救治,解油布视之,乃陕西三边总制刘天和手书。略云:“天和顿首杨先生文几:顷者俺答纠众十万,分犯花马池、定边营。边军苦战经月,粮械俱乏。闻先师文襄公有《西北边务纪要》遗稿,详述御虏长策。若得览观,或可解倒悬。望先生念苍生之危,助寻此稿。临书惶悚,不知所云。”
绍芳阅毕,手颤不已。俺答犯边之事,他已有耳闻。去岁至今,北虏屡侵,尤以今秋为甚。然未料局势危殆至此。伯祖遗稿竟关边关存亡,此实出意料。
时张勇已醒,绍芳细问方知:原来杨一清当年总督三边,麾下有亲兵二百,多陕西子弟。其中张雄、李彪等十八人,最得信任。一清去职时,曾言:“吾有《边务纪要》一稿,乃毕生心血。异日边关有急,或可用之。”后此稿辗转流落,传闻落入南京某勋贵之手。今边关告急,旧部子弟遂想起这段往事。
正说话间,胡缵宗遣急足送信至。信中言:“近日得悉,魏国公府确藏《西北边务纪要》。然徐鹏举以此稿涉‘筑墙弃地’之议,恐干时忌,坚不肯示。弟多方疏通,仅得览目录,知有‘茶马五策’、‘边墙三要’、‘河套经纬’等篇。今闻俺答猖獗,此稿或成破敌关键。望兄速谋良策。”
绍芳持信沉吟。徐家不肯示稿,一因顾忌朝议——当年杨一清曾议复河套、筑边墙,遭兵部驳斥;二因私心——此等秘策,武臣之家得之,可作传家之宝。然今边关烽火连天,岂容私匿?忽心生一计:沐朝辅尚在返滇途中,当可追回。黔国公镇守云南,虽不与北边事,然沐氏世代勋戚,与徐家颇有往来。若得沐绍勋修书说项,或有一线希望。
即修书两封:一与沐朝辅,请其转请黔国公致书徐鹏举;一与胡缵宗,嘱其继续周旋。命家丁快马分送。
当夜,绍芳宿于书房,辗转难眠。三更时分,披衣而起,重翻新刊《石淙诗稿》。至《督府稿》末篇《丙子冬告归石淙有感》,诗云:“六十年来事已非,贺兰山月几圆亏。边尘未靖身先老,留得兵韬付与谁?”康海批注:“丙子乃正德十一年。此诗作于致仕前夕,读之凄怆。‘留得兵韬’句,似暗指有未传之策。”
绍芳掩卷望北,但见寒星满天,朔风撼窗。伯祖当年“留得兵韬”,莫非正应今日之需?那《西北边务纪要》中,究竟藏何妙策?徐府深宅,重门叠户,又如何得见真容?
忽闻远处谯楼鼓响,已交四更。烛火摇曳间,绍芳似见伯祖影像浮现,银髯飘洒,目光如电,手指西北方向,唇齿微动,似有所言。急欲问时,影像倏散,唯余案头诗稿在风中哗哗作响。
欲知杨绍芳如何取得《西北边务纪要》,此稿又载何等安边妙策,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