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贤哉,彦也!
虽然想过裴秀会否定二人,但没想到如此直接啊!
刘渊此刻有些懵。
虽然知道裴秀这个人喜欢人前显圣,不愿被人比了下去,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啊。
历史上,著名机械专家马钧曾设计一种能连续把巨石发射到远方的攻城器,裴秀听说后,竟嘲笑于马钧,说其造诣还是太差,倘若他来,就能射的更远。
马钧口才不及裴秀,后来辩驳不过,就不多加辩解了。
裴秀因此十分得意,又讲个没完,但其实他对机械原理并不很精通,像极了现代学校中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所以当时文学家傅玄,曾为此劝说裴秀。
但如今看来,裴秀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二人有没说到的地方么,那当然是有的,但那是为了帮司马炎、司马攸争取刘渊啊,你一个两不相帮的人这时候跳出来干啥?
单单只是为了司马昭的夸赞的话而招惹两个同事,这大可不必吧?
不过司马昭倒是挺了解他这番性子的,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其继续往下讲述:
“依照叔子说法,是因为刘元海按照辈分,算是他的弟弟,故而让其接受兄长的教诲,自然没什么问题。”
“依照公曾说法,是因为如今相国权势增大,倘若亲近元海轻则扰人非议,重则影响朝堂格局,故此也没有什么问题。”
终于说了点软话了。
看着羊、荀二人紧皱的眉头稍稍缓和后,司马炎才微不可察地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
裴秀不疾不徐,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羊祜与荀勖,最终落回司马昭身上,声音清朗:
“然二位皆只只考虑到了一部分,而不从大局上观望。”
“叔子重情,想要以家人之礼将刘元海接回,却忘了刘元海终究姓刘,其父不在朝中,其族在并州那苦寒之地。骤然入了高门,朝廷的猜忌之心必然会兴起。”
“公曾重势,想要以君臣之让刘元海留有距离,固然能起到避嫌的作用,但却过于疏离。既已召其入洛,又刻意划清界限,这难道不是昭告天下我晋公府心胸狭隘,不能容一少年?”
他稍作停顿,见司马昭默然,便抛出了自己的核心之策:
“依照我的愚见,可取其中间而行之。”
“其一,居所独立。可在洛阳城内,为刘元海择一清净雅致之馆舍安置,既显礼遇,又不令其完全融入任何一方府邸。如此,各方皆可安心。”
“其二,师教专授。此正为关键。相国可亲自为刘公子择一博学鸿儒为师,令贴身教授。师者人选,必须德才兼备。如此一来,还能有谁置喙呢?”
“其三,节庆往来。每逢佳节,许刘公子以晚辈之礼,递帖拜会相国府、忠武侯府乃至叔子处。可于特定时日一叙亲情,如此便可以不落人口实。”
裴秀说罢,从容一揖:“如此,既全了叔子的爱护之心,又顾全了公曾所虑之大势。公子得良师教导,是朝廷恩典;居所独立,可避嫌猜;节庆往来,情谊不绝。面面俱到,相国以为如何?”
殿中一时寂静。
“好!”
却是司马昭。
裴秀如此一番言论自然说到了他的心口上,也正与他的安排不谋而合。
于是心中不禁暗道,这裴秀,简直就是我腹中之蛔虫!
不过面上自然不能显现,只是抚掌而笑,“季彦考虑确实周到啊!”
“季彦,真是贤能的人啊!”
“那就依照如此安排吧,至于那处屋舍……先父曾在东阳门外阳渠水处有一处别院,风水却是极佳,原本是用来给后辈子侄居住的,如今元海来了,那就让他在那里居住吧!”
此言既出,自是无人反对。
宴席间唯有众人连口称赞,“善!”
“既如此,那就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时间,宴席间歌舞升平,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却是好一副其乐融融景象。
……
同一时间,汉中。
不知名府邸处,密不透风的房间内,气氛很是安静,一点没有先前亡国之时的悲痛哭号。
一个肥胖的人影坐在床边,对着躺在床上消瘦苍老的人呢喃道,“谯大夫,右车骑将军宗德艳、镇军大将军廖元俭都已然病逝,倘若你也故去,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父皇呢?”
“陛下不必如此,”谯周的声音嘶哑,“老臣……正有些话,要叮嘱陛下。”
刘禅赶忙凑近了些。
谯周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说道:“陛下入洛在即……切记……”
“到了洛阳,勿念旧事,勿言‘汉’。司马昭此人,外示宽宏,内怀猜忌。为了保身,陛下要表现比平日里得更……一点。”
刘禅默默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倘若司马昭邀请您作宴,一定要把您平日里玩乐的样子拿出来,而不该感到悲伤。”
“倘若有臣子在朝廷不与黄皓对峙,而到了洛阳开始给您出谋划策,那么您万万不能相信他。”
“尚书令樊建,才识不如宗预,但雅量品性胜过他,其人不畏强权,但他也容易给陛下招来麻烦,如果他能改正自己的问题,那么陛下可以重用他;侍中张绍无能,但绝不会背叛陛下,但其母为夏侯氏,容易受到司马家猜忌,因此陛下要远离……”
“秘书令郤正出身贫寒,而为人有才学,陛下可以相信他;殿中督张通为人能力如何,我暂且一概不知,望陛下使用他们的时候多多考量后果啊!”.
谯周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刘禅听的很是认真。
“陛下……”他唤道,语气已与刚才论述利害时截然不同。
“谯大夫,朕在。”刘禅连忙应声。
谯周颤巍巍地把干枯的手覆到自己脸上,遮住了浑浊的眼珠。
“姜维……”谯周顿了顿,“是老臣对不住他啊。”
刘禅看的到,一行浊泪从谯周脸庞滑落,与其先前其昏迷时所淌出的涎水汇成了小河。
“陛下知道,老臣劝降,不是为了卖主求荣。”谯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在对刘禅言语,又像是自言自语,“只是深知……季汉气数已尽,军民疲敝,犹如油灯将枯。”
久久没有听到刘禅的应答,他才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到了洛阳,若有人问起陛下,便直言谯周是个不忠罪臣吧。”
“倘若老臣,一病不起……那便一病不起吧。”
“只是,对不住先主和丞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