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山城的影子
妖兽的血腥气尚未在荒丘上完全散去,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构成一股原始而彪悍的味道。
夜鸦集的众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疲惫中。两头嘶风兽的尸骸被拖到水坑附近相对平整的地面,石猛正用一把粗糙的石片,笨拙却卖力地剥取兽皮,旁边几人帮忙分割着暗红色的兽肉。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近乎亢奋的光彩,这是绝境中凭借自身力量夺取生存资源的胜利,其意义远超食物本身。
苏文清指挥着几个妇人,将割下的肉块用坚韧的草茎穿起,挂在通风处晾晒,又吩咐人收集干燥的灌木,准备生火熏制一部分,以便保存更久。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烟火气和肉香,这香气像一种强烈的慰藉,抚慰着每个人长期被饥饿折磨的肠胃和神经。
陈夜没有参与具体的劳作。他独自坐在那面刻着三条铁律的石壁下,闭目调息。体内,那股因成功狩猎、集体协作而空前壮大的“气运”暖流,正如同一条苏醒的幼龙,在经脉内欢快地奔腾流转。
背部的鞭伤传来密集的麻痒,痂皮边缘开始卷曲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肉,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手腕脚踝上被镣铐长期压迫形成的溃疡,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平复。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玄铁镣铐,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重地嵌入骨肉,而是与身体之间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间隙。
这“铸天庭”法门带来的好处,远超他最初的预期。它不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重塑这具残破躯体的神药。而这一切,都源于夜鸦集这十几个人汇聚起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气运”和“信念”。
这种充盈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种源于灵魂深处、被“天外真灵”增幅过的敏锐感知,向他传来了一丝警兆。
并非来自荒丘深处的妖兽,也非来自独眼龙可能的发难,而是一种更阴冷、更带着秩序碾压意味的威胁,正从黑风坳通往外界的那个方向,缓缓逼近。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荒丘的入口处,那片被烈日晒得龟裂的开阔地。地平线上,扬起了细微的尘土。
“有人来了。”陈夜的声音不高,却让忙碌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喜悦凝固在脸上,迅速被紧张和恐惧取代。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陈夜,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尘土渐近,可以看到是三四个人影,骑着一种类似牦牛、但体型较小、披着杂乱毛皮的代步兽。
为首一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带有统一标识的皮质短褂,腰间挎着弯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作威作福养成的、毫不掩饰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眼神麻木,带着兵器。
是黑山城的人!税吏!
在黑风坳,黑山城就是天,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他们定期会来“征税”,所谓的税,就是搜刮流放者们本就少得可怜的生存物资,手段粗暴,动辄打杀。他们的到来,往往意味着灾难。
刚刚还充满生气的营地,瞬间被一种死寂的恐慌笼罩。人们下意识地后退,想要将正在处理的兽肉和兽皮藏起来,但又无处可藏。
石猛握紧了手中剥皮的石片,指节发白,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忌惮。苏文清脸色发白,快步走到陈夜身边,低声道:“集主,是黑山城的税吏……来者不善。”
陈夜面色平静,缓缓站起身。他体内的气运暖流并未因来敌而紊乱,反而更加凝练,让他的思维清晰无比。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夜鸦集的存在,狩猎的收获,不可能永远瞒过黑山城的眼睛。
这次接触,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让夜鸦集真正意识到外部威胁,从而进一步凝聚内部的机会。
“都别动。”陈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传入每个人耳中,“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记住我们的规矩,一切有我。”
他的冷静像一块巨石,暂时压住了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人们强忍着恐惧,停下了躲藏的动作,但眼神都紧紧跟随着陈夜。
税吏一行人慢悠悠地骑到营地前方十几步外停下。
为首的税吏,是个脸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人,他眯着眼,像打量牲口一样扫过营地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尤其在那些晾挂的兽肉和地上的兽皮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贪婪。
“哟嗬,”税吏拉长了声调,声音尖锐刺耳,“几天没来,这死人沟里倒是挺热闹啊?还弄到这么多肉食?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嘛。”
没人接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税吏冷哼一声,用马鞭指了指陈夜:“你,新来的?看样子是个带头的?见了本税官,还不过来回话!”
陈夜没有动,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开口道:“这位大人,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税吏被陈夜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贵干?收税!黑山城的规矩,凡在黑风坳喘气的,都得交税!看你们这又是肉又是皮的,收获不小啊。今年的税,再加三成……不,五成!把这些肉和皮子,还有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他身后的随从,配合地握住了刀柄,露出威胁的神色。
夜鸦集众人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喷出愤怒的火光。这些肉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是活下去的希望!交出去,等于要他们的命!
石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几乎要冲上去。
陈夜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石猛的冲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税吏,缓缓道:“大人,我们初来乍到,身无长物。这些猎获,也是兄弟们拿命拼来,勉强糊口。黑山城的税,我们自然不敢不交,只是眼下实在艰难,可否宽限些时日?或者,容我们缴纳一部分,剩余部分,待日后有了产出,再行补上?”
他语气恭敬,内容却是绵里藏针,既承认要交税,又强调自身艰难,还提出了分期缴纳的方案。
税吏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着镣铐、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如此难缠。他上下打量着陈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通常这些流放者见到他们,不是跪地求饶就是吓得屁滚尿流,哪敢讨价还价?
“宽限?哼!”税吏嗤笑一声,“你当黑山城是开善堂的?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就把你们全都抓回城去做苦役,直到累死为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当然可以硬抗,以他如今恢复的实力和夜鸦集的团结,未必不能拼掉这几个税吏。
但后果呢?黑山城必然会派更强大的力量前来镇压,刚刚诞生的夜鸦集会瞬间覆灭。这不符合他的长远利益。
他需要时间。需要黑风坳深处可能存在的矿脉,需要让夜鸦集变得更强大。
“大人息怒。”陈夜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认命,“既然大人有命,我们不敢不从。只是……能否请大人行个方便?我们愿意献上一半猎获,外加这张最完整的嘶风兽皮,聊表心意。剩下的,实在是兄弟们活命所需,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日后若有所得,定当加倍孝敬。”
他指了指地上那张石猛刚刚剥下、还带着血丝的完整兽皮,以及旁边一堆分量不少的兽肉。
这个让步很大,几乎交出了此次收获的大半。但陈夜刻意留下了“一半”这个活话,并且点出是“献上”和“孝敬”,而非“缴纳全部税款”,既给了对方面子,也保留了部分生存物资,更暗示了未来的“进贡”可能。
税吏盯着那张品相不错的兽皮和那堆肉,眼中贪婪之色更浓。他盘算着,硬抢或许能拿到全部,但难免一番搏杀,自己也可能受伤。不如拿了这大半好处,既完成了任务(搜刮到东西),又省了力气,还能给这帮穷鬼留点念想,方便下次再来勒索。毕竟,能猎到嘶风兽的苦力,可比死光的苦力有用得多。
“哼,算你识相!”税吏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勉强点头,“看在你们还算懂事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们。东西拿来!”
陈夜对石猛使了个眼色。石猛满脸不甘,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在陈夜平静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和另外两人一起,将陈夜指定的那部分肉和兽皮搬了过去。
税吏的随从上前接过,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记住你们的话!”税吏收起东西,威胁性地用马鞭指了指陈夜,“下次再来,若是没有足够的孝敬,有你们好看!我们走!”
说完,他调转坐骑,带着手下,扬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直到税吏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营地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凭什么!”石猛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岩石上,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双目赤红,“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就是!这帮吸血蛭!”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刚刚狩猎成功的喜悦被屈辱和愤怒彻底冲散。
苏文清走到陈夜身边,脸色沉重:“集主,今日退让,只怕日后他们索求无度啊。”
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面向激愤的众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都冷静下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浇在众人心头。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拼?”陈夜的目光扫过石猛流血的拳头,“拿什么拼?我们十几个人,七八副镣铐,对付得了黑山城的军队吗?今天杀了这几个税吏,明天来的就是装备精锐的城卫军!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包括刚刚吃到嘴里的肉,都会变成他们的战利品。”
现实像一盆冷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
“今日之辱,记住了吗?”陈夜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铁交击,“记住这无力反抗的屈辱!记住这任人宰割的愤怒!”
他指着税吏离去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他们,黑山城,还有那些将我们流放至此的人,他们视我们如草芥,如猪狗!可以随意勒索,随意打杀!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进众人的心里。
“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是一盘散沙!即便我们刚刚猎杀了妖兽,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
“今天,我们交出去一半猎物,不是因为我们怕死!”陈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是为了用这一半猎物,换来我们壮大自身的时间!换来我们不用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去和全副武装的巨人拼命的机会!”
“耻辱,要用力量来洗刷!愤怒,要化为变强的动力!”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看到他们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将屈辱埋入心底、发誓要变得强大的决心。
“从今天起,”陈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记住黑山城的影子。它就是我们头顶的刀,鞭策我们,必须更快地变强!强到有一天,他们不敢再来收税!强到有一天,我们要他们连本带利,把拿走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现在,收起你们的愤怒和眼泪。”陈夜转身,走向那堆剩下的兽肉,“把它们变成力气,变成活下去的资本。我们还有矿要找,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亲手拿起一块兽肉,走到火堆旁,架在火上烤炙。动作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着。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同仇敌忾的气息,在营地中弥漫开来。黑山城税吏那轻蔑的态度和赤裸的掠夺,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将“夜鸦集”这十几个人的心,死死地烙在了一起。
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清晰可见的“外部敌人”。
陈夜感受着身后那变得更加凝聚、甚至带上一丝铁血意味的“气运”汇聚而来,融入己身。他翻动着烤肉,眼神深邃。
退一步,不是为了海阔天空,是为了将来,能踏碎凌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