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狩猎
水源的发现,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夜鸦集众人近乎枯竭的躯体。
分食那点微不足道的口粮时,无人争抢,只有沉默的咀嚼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求生火苗。
腹中的饥饿感并未消除,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开始在不屈地蠕动。
陈夜靠坐在刻着三条铁律的石壁下,闭目调息。
体内,那股因“夜鸦集”成立、秩序初定而汇聚的“气运”,比昨夜更加凝实、灼热。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像是一条真实存在的暖流,在他断裂的经脉中坚韧地开拓、滋养。
手腕脚踝上镣铐的重量,似乎都因这股内生的力量而减轻了几分。
背部的鞭伤结满了厚厚的血痂,瘙痒取代了剧痛,预示着深处的愈合。
但食物,是比水源更紧迫的问题,那点饼渣野果,连塞牙缝都不够。
没有能量补充,别说寻找矿脉,就连活着撑过三天都成问题。
饥饿会迅速摧毁刚刚建立的脆弱秩序。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的族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再是全然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依赖、期盼和残余恐惧的复杂情绪。他们在等他拿出办法。
“我们不能坐等。”陈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想要活过三天,想要有力气去找矿,必须先填饱肚子。”
众人的眼神一凝。填饱肚子?在这除了石头和沙土的黑风坳,谈何容易?
“去哪里找吃的?”石猛瓮声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部的灼烧感让他有些烦躁。
陈夜的视线投向远处那片怪石嶙峋、生长着稀稀拉拉枯黄荆棘的荒丘。“去那里。”
前猎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那边……靠近‘嘶风兽’的地盘了,那东西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速度快,牙口利,单个遇上,凶多吉少。”
“嘶风兽”三个字,让众人脸上刚有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去。那是一种形似土狼、体型稍大、皮毛坚硬、擅长偷袭的低阶妖兽,对于手无寸铁、甚至戴着镣铐的流民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我们不去单个送死。”陈夜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定的沉稳,“我们去狩猎。”
“狩猎?”苏文清失声,“我们拿什么猎?赤手空拳吗?还有这镣铐……”他晃了晃脚上沉重的铁环,行动都困难,何谈狩猎妖兽?
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炬,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石猛,你力气最大,以前在军中用过绊马索吗?”
石猛一愣,下意识点头:“用过。”
“好,你负责找坚韧的藤蔓,制作绊索和套索,要最结实的。”陈夜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老猎户,”他看向前猎户,“你熟悉地形和野兽习性,负责探查那片荒丘,找出嘶风兽最常活动的路径和可能的巢穴方位,记住,不要靠近,只远观。”
老猎户犹豫了一下,看到陈夜眼中不容拒绝的神色,一咬牙:“行,我去试试。”
“苏先生,”陈夜转向苏文清,“你心思细,带两个人,去收集枯枝,要干燥易断的,越多越好。再找些易燃的干苔。”
苏文清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其余人,跟我来。”陈夜拖着镣铐,走向水坑边的湿泥地,“我们挖坑,设陷阱。”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而明确。尽管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但“夜鸦集”的铁律和陈夜此刻展现出的绝对自信,让众人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很快,荒丘边缘忙碌起来。石猛凭借记忆和蛮力,扯来一种名为“铁线藤”的坚韧植物,笨拙却认真地编织着绳索;老猎户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怪石阴影中,小心地探查着;苏文清带着人收集枯枝;而陈夜则领着剩下的人,在他指定的、位于两处岩石夹缝间的狭窄路径上,挖掘陷坑。
镣铐极大地限制了效率,双手很快再次磨破,但没有人抱怨。
陈夜亲自示范,坑不需要多深,但要足够让妖兽跌进去一时难以翻身,坑底还要斜插几根削尖的硬木。
每一下挖掘,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镣铐的刮擦声。
苏文清看着陈夜血肉模糊却稳定挥动的手臂,忍不住低声道:“陈……集主,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若是引来妖兽……”
“等死,和冒险一搏,你选哪个?”陈夜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可怕,“独眼龙给我们三天,不是让我们用来害怕的。嘶风兽是威胁,也是黑风坳边缘唯一可能猎到的、能提供肉食的东西。害怕,就永远只能是砧板上的肉。”
苏文清哑口无言。
陷坑初步挖好,陈夜又指挥众人将收集来的枯枝脆骨巧妙地铺在坑上,再撒上浮土和落叶掩饰。
接着,他在陷阱前方和侧翼,利用岩石缝隙和枯树,布置了好几个石猛制作的简陋套索陷阱。
整个过程,陈夜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重伤濒死的囚徒,而像一位沉稳的猎手,目光锐利,计算精准,对地形的利用、陷阱的布置,展现出一种与年龄和经历不符的老辣。
这并非青云剑宗所授,更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或许,与那“天外真灵”不无关系。
日头渐高,老猎户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惊悸和后怕。
“集主,探清楚了,”他压低声音,指向荒丘深处一片背风的乱石堆,“那边有个浅洞,有嘶风兽的脚印和腥臊味,看样子不止一头。它们常在日落前出来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觅食。”他精确指出了妖兽最可能经过的路线。
陈夜仔细听着,对照着眼前的地形,心中迅速推演。他选的这个设伏点,正好卡在兽径的一个转弯处,两侧岩石可做掩护。
“好。”陈夜点头,开始分配最终任务,“石猛,你带两个力气大的,埋伏在陷阱左侧岩石后,听到我的号令,就用最大的力气投掷石块,吸引注意,然后随时准备用套索对付没掉进陷阱的。”
“老猎户,你带一个眼神好的,上右边那块高岩,负责瞭望,发现妖兽靠近,用鸟叫示警。”
“苏先生,你带剩下的人,退到后方安全距离,收集所有能扔的东西,一旦妖兽被困,听我命令,全力投掷,制造混乱,但绝不可上前!”
“我,”陈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个刚刚布置好的陷坑前方,“留在最前面。”
“什么?”石猛第一个反对,“集主,这太危险了!你身上有伤,还是让我在前面!”
“服从命令。”陈夜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的位置最关键,需要根据情况变化发令。而且……”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需要最近距离感受“狩猎”带来的气运变化,这关乎他对《铸天庭》之法的领悟。
他走到陷坑前数丈远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缓缓坐下,调整呼吸。
这个位置,能清晰观察到兽径,也正在陷阱的攻击范围内。他将自己,也当成了诱饵的一部分。
等待是煎熬的。烈日炙烤着荒丘,空气燥热。
众人埋伏在各自的点位,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混着泥土,涩得眼睛发疼。
镣铐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
苏文清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这辈子只读过圣贤书,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
他看着前方岩石后陈夜那模糊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性,才能在如此绝境中,展现出这般近乎冷酷的镇定和掌控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有人快要坚持不住时——
“啾——啾啾——”高岩上,传来了模仿鸟叫的示警声,短促而焦急!
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绷紧,呼吸停滞。
陈夜瞳孔收缩,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听到了一阵轻微而迅捷的脚步声,夹杂着野兽特有的、压抑的喘息声。
来了,不止一头!
下一刻,两道土黄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怪石后窜出,沿着干涸的河床疾驰而来!
正是嘶风兽!它们体型如小牛犊,皮毛粗糙,四肢强壮,龇出的獠牙闪着寒光,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和残忍。
它们速度极快,直扑而来,显然嗅到了人类的气息!
“准备——”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妖兽越来越近,腥风扑面!甚至能看清它们嘴角滴落的粘稠唾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最前面那头嘶风兽,四肢发力,眼看就要扑过陷阱区域!
“石猛!”陈夜猛地暴喝!
“嘿!”石猛应声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狠狠砸向兽群前方!同时,左侧埋伏的两人也奋力投出石块!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两头嘶风兽本能地一顿,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就是这瞬间的停顿!
“轰隆!”
第一头嘶风兽收势不及,前爪踏空,一头栽进了伪装过的陷坑!坑底的尖木虽然粗糙,却足以刺穿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妖兽发出凄厉的惨嚎,在坑中疯狂挣扎。
另一头嘶风兽被同伴的遭遇惊住,下意识地向侧方跳跃,想要绕过陷阱——
“唰!”
一根早已绷紧的藤蔓套索猛地弹起,精准地套住了它的一条后腿!虽然没能完全束缚,却极大地限制了它的行动!
“就是现在!所有人,扔!”陈夜的命令如同炸雷!
刹那间,埋伏在后方苏文清带领的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枯枝、甚至泥土,没头没脑地朝着那头被套住后腿的嘶风兽砸去!
攻击虽然杂乱,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相当的威慑。嘶风兽被砸得晕头转向,又被腿上的套索困扰,惊慌之下,只想挣脱逃跑,凶性被恐惧暂时压制。
“石猛!套它脖子!”陈夜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石猛早已准备好另一根更结实的套索,看准妖兽转头挣扎的瞬间,猛地甩出!藤索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套中了嘶风兽的脖颈!
“拉!”石猛怒吼,和另外两人一起,死死拽住藤索另一端,用体重拼命后拉!
嘶风兽被勒得眼球凸出,发出“嗬嗬”的窒息声,疯狂刨地挣扎。
陷坑里的那头,哀嚎声渐渐微弱。
陈夜始终站在岩石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他没有出手,他的作用是指挥。他感受到体内那股气运暖流,随着狩猎的进行、随着命令被有效执行、随着众人协同发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壮大!甚至隐隐与这十几个人的气息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奋力、他们此刻同心协力对抗危险时产生的微弱“信念”,都化作了滋养这股气运的养分!
“稳住!它没力气了!”陈夜高声喝道,稳定军心。
石猛三人脸红脖子粗,死死拉着藤索,脚下被拖出深深的痕迹,但无人松手。后方投掷石块的人,也拼尽了最后力气。
终于,那头被套住的嘶风兽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四肢一软,瘫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荒丘上,只剩下陷坑里偶尔传来的微弱抽搐声,和众人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声。
寂静片刻后。
“成……成功了?”一个流民看着倒在地上的妖兽,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下一刻,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我们做到了!我们猎到了嘶风兽!”
“天啊!我们真的做到了!”
人们丢下手中的石头,看着那头庞大的妖兽尸体,又看看彼此狼狈却兴奋的脸,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喜极而泣。
这是绝境中,凭借自身智慧和力量取得的第一次实实在在的胜利!这种冲击,远比找到水源更加强烈!
石猛松开藤索,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手,又看看那头被勒死的妖兽,咧开大嘴,想笑,却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终化作一声哽咽般的低吼。
苏文清扶着岩石,脸色苍白,浑身虚脱,但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夜缓缓从岩石后走出。他来到那头咽气的嘶风兽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陷坑边,坑里的那头也已断气。
他沉默地看着这两具妖兽尸体,它们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但他感受到的,更多是体内那奔腾不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气运暖流。这暖流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背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麻痒,仿佛下一刻就要完全愈合。他甚至感觉,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假以时日,或许能尝试冲击一下镣铐的束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众人,沉声道:“别高兴太早。处理猎物,拖回据点。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狂喜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想起这是危机四伏的黑风坳。
“石猛,老猎户,你们带人处理妖兽,剥皮取肉,动作要快。苏先生,带人警戒。”
命令再次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充满了干劲。这一次,再无人质疑,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对陈夜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敬畏。
陈夜站在原地,感受着众人忙碌时散发出的、更加凝聚和充满生机的“气”汇入己身。他望向黑风坳更深、更黑暗的方向。
狩猎,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去找独眼龙想要的“矿”了。有了食物,有了初步的凝聚,夜鸦集,终于有了一点在这绝地中挣扎求存的资本。
而这一切,都将转化为他冲击更高境界、挣脱枷锁的资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