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山围城
陈夜自灰岩寨归来,整顿盟约后的第二十七天。
黑风坳的秋天,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降临。
连续数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不散,却没有一滴雨水落下,只有干燥、冰冷、带着细碎沙砾的风,日夜不停地刮过荒原,将地面最后一点湿气蒸干,留下道道皴裂的伤口。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
夜鸦集的营地,在凛冽的秋风和日益紧张的气氛中,如同一只绷紧到极致的刺猬,蜷缩在荒丘的怀抱里。
高达一丈五、墙头遍布尖桩和箭垛的土墙,在风沙的侵蚀下,颜色愈发深沉。
墙内,秩序呈现出一种近乎严苛的寂静。
五百余人,在“耕战一体”和“战功授田”的双重驱动下,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
匠作区的炉火日夜不熄,锤打声单调而沉重。
训练场上,百人战兵队分为矛阵与弩队,在石猛嘶哑的号令下,反复演练着守城、结阵、轮换。
苏文清的“察事队”像无声的阴影,穿梭在营地的每个角落,任何异常的窃窃私语或眼神闪烁,都可能引来他们的注意。
“北疆盟约”带来的短暂乐观,早已被现实的紧迫感冲散。
陈夜每日清晨都会登上最高的瞭望塔,向着北方和西北方向,凝望许久。
玄鸟虚影带给他的那种预警感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最近几日,变得越发清晰、越发……迫近。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血、贪婪、暴虐的敌意洪流,正从两个方向,如同缓缓合拢的巨钳,向着夜鸦集挤压而来。
情报断断续续地传来,拼凑出令人窒息的画面。
灰岩寨的灰老遣心腹送来密信,证实黑山城已倾巢而出,除了必要的城防,其麾下超过八百名步卒、两百名骑兵,已尽数离开城池,在城外集结。
同时,北面灰风原的“血狼旗”,也已停止与其他小股势力的摩擦,纠集了其全部近三百骑悍匪,正缓缓南下。
双方似乎在某个地点完成了汇合,目标直指夜鸦集。
超过一千三百人的联军,其中还有五百骑兵。
而夜鸦集,算上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也不过六百,真正有战斗力的战兵仅百人。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营地中的气氛,沉凝如铁。
没有人高声喧哗,连孩子的哭闹都被母亲死死捂住。
每个人都清楚即将面对什么,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但无人逃跑,也无处可逃。
夜鸦集的规矩、共同的命运、身后开垦的土地、刚刚建起的家园,以及那“战功授田”的许诺,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他们牢牢绑在这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土地上。
苏文清将库存的粮食、箭矢、滚木擂石清点了又清点,将老弱妇孺撤退到最坚固的核心土屋的方案演练了再演练。
石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困的凶兽,带着战兵一遍遍熟悉墙头每一处防守位置,检查每一架床弩的绞盘和弓弦。
陈夜则将大部分时间,用于魂海之中的沉寂。
他不再试图主动吸纳国运,而是如同老僧入定,以全部心神去沟通、安抚魂海中那因大战将临而隐隐躁动的玄鸟虚影,也通过玄鸟,竭力延伸着自己的感知,试图在敌人合围之前,捕捉到更多、更精确的信息。
决战前夜,无月。
寒风呼号,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土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脚步正在逼近。
陈夜独自立于墙头,任凭风沙扑打脸颊。
他闭着眼,魂海中,玄鸟虚影不再平静,双翅微振,眸光锐利地投向北方黑暗深处。
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对身旁如铁铸般肃立的石猛和苏文清,吐出两个字:“来了。点燃所有火盆,全军,上墙!”
刹那间,尖锐凄厉的警报骨哨声,刺破了死寂的夜空!
早已枕戈待旦的营地,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惊醒!
战兵们从营房中狂奔而出,冲向各自的防守位置。
妇孺被迅速而有序地引导向核心区。
墙头,预先准备好的浸油火把被次第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墙内墙外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墙上每一张紧张、恐惧却又强行压抑的脸。
火光映照的极限之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黑暗深处,渐渐传来了声音,起初是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响,那是无数马蹄和脚步踩踏冻土的声音。
紧接着,是金属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一种压抑的、充满杀意的呼吸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从北方和西北两个方向,如同海啸般,向着夜鸦集这片孤岛般的营地,汹涌扑来!
天色微明,铅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敌人的轮廓。
北方,是黑山城的步骑大军。超过八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盾牌的重步兵,列成数个厚实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压来。
方阵两侧,是约两百名骑兵,人马俱甲,长矛如林,沉默中透着冷酷的杀意。
队伍中,飘扬着那面狰狞的山形大旗,旗下,一员身披黑色铁甲、面覆恶鬼面具的将领,骑在一匹异常雄壮的黑马上,正是黑山城城主麾下头号大将,有“鬼面”之称的赵无殇。
西北方向,则是“血狼旗”的马匪。
他们没有严整的阵型,三百余骑散成一片宽阔的弧形,如同狼群围猎。
匪骑穿着杂色的皮袄,挥舞着弯刀、骨朵、套索,发出各种怪叫和唿哨,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掠夺和残忍。
为首一骑,是个独眼、脸上纹着滴血狼头的巨汉,手持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大刀,正是“血狼旗”大当家,“独眼狼”赫连屠。
两股大军,在距离夜鸦集围墙约三百步外停下,完成了合围。
超过一千三百人,将小小的夜鸦集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压得墙头一些新兵几乎喘不过气。
“城上流民听着!”
黑山城军阵中,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官策马出列,用长矛指着墙头,厉声喝道。
“尔等聚众抗法,杀害官军,罪大恶极!今我大军已至,天罗地网!速速开门投降,交出匪首陈夜及一干头目,可免尔等妇孺一死!负隅顽抗,鸡犬不留,踏平此寨,寸草不生!”
回应他的,是墙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鬼面”赵无殇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军官的继续喊话。
他覆着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冰冷地扫过夜鸦集那在他看来低矮可笑的围墙,以及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冥顽不灵。”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步军前阵,压上!弓弩手,覆盖射击!骑兵两翼游弋,防备其出城突袭!床弩,给我轰开那破门!”
命令一下,黑山城军阵立刻行动起来。
前排重步兵竖起大盾,组成盾墙,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
后方数个弓箭手方阵,张弓搭箭,斜指天空。
两翼骑兵开始小跑,在围墙外游走,寻找破绽。
更后方,数架体量远比夜鸦集床弩巨大的重型床弩,被缓缓推上前,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夜鸦集那包铁的厚重木门。
“血狼旗”的马匪们,则发出兴奋的嚎叫,开始向围墙抛射零星的箭矢,进行骚扰,同时分出数十骑,试图绕向营地侧后方。
大战,一触即发。
“弩手!目标敌方弓弩手方阵,一百五十步,抛射!放!”
石猛站在墙头,嘶声怒吼。
“嘣——!”五十张弩同时击发!箭矢离弦,升上天空,划出弧线,落向黑山城后阵。
然而,对方阵型严密,盾牌高举,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住,只造成零星杀伤。
几乎同时,黑山城后阵,军官令旗挥下。
“放箭!”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带着凄厉的呼啸,向着夜鸦集墙头覆盖下来!
“举盾!隐蔽!”墙头响起一片吼声。
“笃笃笃笃——!”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木盾、土墙、乃至人体上!
惨叫之声顿时响起!
虽然有墙垛和盾牌掩护,但如此密集的箭雨,仍瞬间造成了十余人伤亡。
更有几支劲箭,穿透了薄弱处的盾牌,将后面的弩手射倒。
“床弩!瞄准对方步军盾墙!放!”
石猛眼睛赤红。
“嘎吱——轰!”
夜鸦集墙头的四架床弩,同时发出怒吼!
粗大的弩箭化作四道黑影,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正在推进的黑山城重步兵方阵!
“轰!咔嚓!”
一面面厚重的包铁木盾,在床弩巨箭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洞穿、粉碎!
弩箭去势不减,连续贯穿数人,带起一蓬蓬血雾,在严密的盾墙上撕开数道可怕的缺口!
被击中的步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筋断骨折,死状凄惨。
床弩的恐怖威力,让黑山城步军的推进势头为之一滞,阵型也出现了些许混乱。
“继续推进!不要停!弓箭手,三轮连射,压制墙头!床弩,给我轰!”赵无殇的声音冰冷依旧。
箭雨变得更加密集,几乎不间断地落下。
夜鸦集墙头的伤亡在持续增加。弩手们在石猛的吼叫和身后袍泽的鲜血刺激下,红着眼,机械地装填、射击、再装填。
矛兵则死死顶着墙垛,防备可能逼近的登城敌人。
“轰!轰!”
黑山城的两架重型床弩终于发射!粗大得多的弩箭,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在夜鸦集的包铁木门上!
木门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门板上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和裂痕!再来几轮,门必破!
侧后方,数十骑“血狼旗”匪徒,已借着箭雨掩护,冲到了围墙下,抛出飞爪,试图攀墙!
“滚石!擂木!倒金汁!”各处墙段的头目厉声高喊。
烧得滚烫的粪汁混合着毒草,从墙头倾泻而下,淋在试图攀爬的匪徒身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
滚石擂木砸下,将云梯砸断,将下面的匪徒砸成肉泥。
然而,匪徒凶悍,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嚎叫着继续向上爬。
墙头多处,已爆发了短促而惨烈的接战。
夜鸦集矛兵凭着墙高和拼命,将一个个探上墙头的匪徒捅下去,但自身也不断伤亡。
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陈夜始终站在正门上方的指挥位置,没有动手。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着黑山军中军那面“鬼面”大旗,以及旗下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对方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这血腥的攻防战中,等对方的气势达到顶峰,也等……己方的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头西斜。
夜鸦集的围墙下,已堆积了双方数百具尸体,鲜血将墙根的土地浸透,又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坨。
围墙多处出现破损,木门更是摇摇欲坠,全靠门后堆积的土石和战兵用身体死死顶住。
守军伤亡超过三分之一,箭矢消耗大半,滚石擂木所剩无几。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是靠着最后一股血气和不退即死的绝境,在苦苦支撑。
黑山军和“血狼旗”的损失更大,但他们人多势众,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压力。
赵无殇似乎很有耐心,他要一点点磨光守军的每一滴血,每一分抵抗意志。
夕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就是现在!
陈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了最前沿的墙垛上!
狂风卷动他的衣袍和头发,猎猎作响。
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印记,双眼骤然闭上,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虚无缥缈,又仿佛沉重如山!
魂海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玄鸟虚影,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清越长鸣!
周身玄光大放,那三根凝实的尾羽,更是光芒璀璨到极致!
陈夜以自身全部心神、全部意志为引,以夜鸦集五百余族人此刻绝望中求生的疯狂信念、沸腾战意为薪柴,将魂海中积蓄的庞大国运,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玄鸟虚影之中!
“玄鸟巡天,佑我疆土——现!”
陈夜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宏大敕令!
“唳——!!!!!”
一声清越、高亢、穿透云霄、仿佛来自万古洪荒的啼鸣,轰然炸响在战场上空!
这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夜鸦集营地上空,那被夕阳染红的云层,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撕裂!
一道翼展超过三丈、通体笼罩在璀璨玄光之中、神骏威严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鸟虚影,凭空显现,傲然盘旋于苍穹之下!
玄鸟法相!虽仍是虚影,但其凝实程度、威压气势,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它眸如冷电,顾盼之间,带着煌煌天威,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
双翅每一次振动,都带起道道肉眼可见的玄光涟漪,扩散开来。
这超越认知、宛如神迹的一幕,让整个战场,出现了刹那的绝对死寂。
下一瞬,玄鸟虚影,动了!
它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以一种优雅而庄重的姿态,绕着夜鸦集营地的围墙,缓缓盘旋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它盘旋的同时,一股浩瀚、堂皇、带着镇压邪祟、涤荡污浊之意的“势”,如同水银泻地,笼罩了整个战场,尤其重点笼罩了黑山军和“血狼旗”的阵营!
凡被这“势”笼罩的战马,无论属于黑山城骑兵还是“血狼旗”匪徒,全都如同见到了天地间最恐怖的天敌,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嘶鸣!
它们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蹦跳,再也不听背上骑士的操控!
许多骑士被直接甩下马背,摔得筋断骨折,更有战马受惊,拖着缰绳,向着自家军阵或来路亡命狂奔,冲乱了严整的阵型!
“马惊了!控制住!”
“稳住!不要乱!”
黑山军和“血狼旗”的阵营,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骑兵失去战力,步军阵型被惊马冲撞,原本如虹的攻势,为之一滞,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天上那神鸟般的虚影,望着墙头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放箭!放箭射那妖鸟!”赵无殇又惊又怒,厉声咆哮,自己更是摘下强弓,一箭射向空中的玄鸟虚影。
箭矢穿透虚影,毫无阻滞地飞向高空,消失不见。
玄鸟虚影,纹丝不动,依旧盘旋,那冰冷的眼眸,仿佛在嘲笑着凡人的无力。
“就是现在!弩手齐射!目标敌方将领大旗!床弩,轰击其床弩阵地!”
石猛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嘶声力竭地狂吼。
夜鸦集墙头残余的弩手,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箭矢射向陷入混乱的敌阵,尤其是那面“鬼面”大旗。
四架床弩也调整方向,粗大的弩箭,带着复仇的怒火,轰向黑山城后阵那些重型床弩!
与此同时,战场外围,异变再生!
东北方向,尘烟大起!约两百名衣衫杂乱但杀气腾腾的步骑,打着“野火原”的狼头旗,嚎叫着从侧翼杀出,直扑“血狼旗”的后队!
正是光头巨汉履行盟约,率精锐前来袭扰!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灰岩寨方向,燃起了数道冲天的浓烟——那是约定的信号,灰岩寨已按计划,出动人手,切断了黑山城大军退回城中的一条重要捷径,并袭扰其可能的粮道!
“盟军来了!”
“灰岩寨得手了!”
夜鸦集墙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绝望中看到援军,让守军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重新燃烧起来!
“血狼旗”大当家“独眼狼”赫连屠,眼见自家后队被袭,又看到天上那诡异的玄鸟和惊乱的本部马匹,再听到灰岩寨方向的浓烟,心中已知不妙。
马匪最重实际,打顺风仗如狼似虎,见势不妙则散如沙灰。
他狂吼一声,不再管黑山城的命令,带着核心匪众,开始向着来路且战且退,意图脱离战场。
“血狼旗”一退,黑山军右翼顿时暴露。
赵无殇又惊又怒,连斩数名后退的士卒,也无法遏制全军的动摇。
天上玄鸟的威慑,侧翼野火原的袭扰,归路可能被断的威胁,以及夜鸦集守军绝地反击的凶猛,种种因素叠加,让这支原本占尽优势的大军,军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玄鸟虚影在盘旋三匝后,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空中。
陈夜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栽下墙头,被身旁亲卫死死扶住。
强行催动如此规模的玄鸟巡天,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元气和魂力。
但,战局已然逆转。
赵无殇见事不可为,咬牙下令:“交替掩护,撤!”
然而,他想撤,夜鸦集却不答应了。
“开城门!追!”石猛独眼赤红,浑身浴血,如同疯虎,带着还能动的数十名战兵,打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狂吼着冲杀出去!
野火原的援军也从侧翼夹击。
黑山军撤退顿时变成了溃退。
兵败如山倒。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城战,在第七日的黄昏,以黑山城联军的惨败溃逃告终。
夜鸦集墙下,留下了超过四百具黑山军和“血狼旗”的尸体,俘获士卒三百余人,缴获兵器铠甲、马匹辎重无数。
赵无殇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仅率数十骑狼狈逃回黑山城。
“独眼狼”赫连屠也损失了近百骑,元气大伤。
夜鸦集,惨胜。
自身伤亡近半,墙垣破损,物资耗尽,人人带伤。
但当幸存的族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遍布尸骸、浸透鲜血的围墙上下,望着溃逃的敌军和天边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时,一种劫后余生、混杂着无尽悲痛与难以言喻自豪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他们守住了!
在超过两倍于己的强敌围攻下,在近乎绝望的境地中,他们守住了家园!
陈夜被搀扶回土屋时,已近乎虚脱。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魂海中,那因耗尽力量而黯淡的玄鸟虚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贪婪地吸收着战场上残留的、以及夜鸦集内部新生的、无比庞杂而炽烈的“气运”——有胜利的狂喜,有牺牲的悲壮,有对未来的无限希望,也有对黑山城更深切的仇恨。
在这海量气运的灌注下,玄鸟虚影不仅迅速恢复,形体更加凝实,神韵更加完满,而在其长长的尾羽末端,那第三根凝实如琥珀、流光溢彩的实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型!
大劫之后,必有大运。
夜鸦集,这只伤痕累累却傲骨铮铮的玄鸟,在血与火的涅槃中,羽翼,愈发丰满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与黑山城的仇,已然不死不休。
下一次,对方倾泻而来的怒火,必将更加狂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