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合纵连横
玄鸟预警后的第三天,苏文清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夜鸦集,带回了灰岩寨的确切答复。
灰岩寨主,一个自称“灰老”的精瘦老者,在见识了夜鸦集提供的精制岩盐、锋利铁箭头和结实皮甲,并听苏文清隐晦提及夜鸦集如何“以弱抗强”、“以规立信”后,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交易,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建议:邀请陈夜亲赴灰岩寨,面谈“合作”细节。
信物是半块灰岩,上面刻着一个简陋的兽头标记。
“集主,灰老此人,深谙自保之道,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对周边局势了如指掌。”
苏文清在汇报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黑山城多有不满,对‘血狼旗’亦存戒心。他邀您亲往,一是要亲眼确认您的份量,二来,恐怕也想借此,向黑山城乃至其他势力,表明一种态度。”
陈夜把玩着那半块冰冷的灰岩。石猛在一旁,独眉紧锁:“集主,不可!灰岩寨情况不明,万一是个陷阱?您乃夜鸦集根本,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我是根本,有些险,才不得不冒。”
陈夜放下灰岩,目光平静,“黑山城与‘血狼旗’南北威胁未解,内奸虽除,人心未固。夜鸦集需要外援,需要打破孤立。灰岩寨是块试金石,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有一定实力且态度不明的势力。若连这一关都不敢闯,谈何应对后续更大风浪?”
他顿了顿,看向苏文清:“灰老可曾提及其他势力动向?”
苏文清点头:“有。灰老提到,除了黑山城和血狼旗,西北方向百里外,还有三处规模与夜鸦集相仿,甚至略大的流民营地,分别占据着几处有水源的谷地。他们各自为政,彼此间也有摩擦,但对黑山城都无甚好感,只是敢怒不敢言。灰老言下之意,若夜鸦集能展现足够实力和诚意,或可尝试与那三处接触,若能结成松散同盟,互为奥援,则黑山城与血狼旗的威胁,或可稍解。”
三处中型营地,若能争取过来,便是近两千的人口和潜在的兵源。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但难度也可想而知。
流放之地,信任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亲往灰岩寨。”
陈夜做出了决定,“石猛,你留守营地,整顿防务,尤其注意西北方向玄鸟预警的动静。苏先生,你随我同行,另选十名精锐战兵,要机警、沉稳、见过血的。”
“是!”石猛与苏文清齐声应道,尽管前者脸上仍写满担忧。
三日后清晨,一支十二人的小队,牵着几匹从上次缴获中挑出的、相对温顺的战马驮运礼物,悄然离开了夜鸦集营地,向西进入连绵起伏的灰褐色荒丘。
陈夜骑在为首一匹杂色矮脚马上,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云剑宗制式旧青衫,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遮住了手脚上那副无法去除的玄铁镣铐,也掩盖了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
苏文清和十名战兵,也都穿着洗净的衣物,外罩皮甲,兵器用粗布包裹,虽不华丽,但那股子久经训练、杀伐历练的沉凝气质,与寻常流民截然不同。
一路无话。队伍在熟悉地形的老猎户弟子充作向导带领下,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的眼线,昼伏夜出,于五日后,抵达了灰岩寨外围。
灰岩寨坐落于两座巨大灰白色岩石山的夹缝之间,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蜿蜒曲折、两侧皆是峭壁的小道通往寨门。
寨墙并非土木,而是直接利用天然岩壁加以开凿、垒砌而成,高约三丈,与山体融为一体,雄浑而坚固。
寨门是用整根硬木包铁制成,厚重异常。
当陈夜一行人出现在寨门外一箭之地时,寨墙上早已戒备森严,数十名手持弓箭、长矛的寨民隐在垛口后,冷冷注视着他们。
“来者通名!”墙头有人高喝。
苏文清上前一步,朗声道:“夜鸦集陈夜,应灰老之邀,特来拜访!此为信物!”
说着,举起那半块灰岩。
寨墙上沉默片刻,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带着几人出来,验看过信物,又仔细打量了陈夜一行人,尤其是他们那与流民气质迥异的战兵,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才侧身道:“陈集主,请。灰老已在聚义厅等候。只是……贵属兵器,需暂时交由我等保管。”
“可以。”陈夜点头,率先下马。十名战兵毫不犹豫,解下背负的弓弩和腰间的刀剑,交给寨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份坦然与纪律,又让那灰岩寨头目高看了一眼。
进入寨中,别有洞天。
岩缝内部被开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窟和平台,形成天然的屋舍和街道。
寨民大多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衣服,面色虽也带着劳作的痕迹,但比起夜鸦集之前那些流民,显然多了几分安稳之气。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陈夜一行,尤其对陈夜那与流放地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感到惊异。
聚义厅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略加修整,内部颇为宽敞。上首坐着一位须发花白、身形精瘦、但眼神矍铄的老者,正是灰老。
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位灰岩寨的头面人物,皆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进来的陈夜。
“灰老,陈夜应邀前来,叨扰了。”陈夜拱手,不卑不亢。
灰老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审视:“陈集主远来辛苦,请坐。早闻夜鸦集陈集主少年英雄,以弱击强,两败黑山城,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
他目光扫过陈夜手脚处隐约可见的镣铐轮廓,“陈集主这身行头,倒是特别。”
这是在试探陈夜的底细和心境。苏文清面色微变,那十名战兵也眼神一厉。
陈夜神色不变,坦然道:“旧日枷锁,未曾去身,正好时刻提醒在下,勿忘昔日之辱,亦明今日抗争之由。”
灰老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好!不忘本,方能有始终。请坐,看茶。”
虽说是茶,不过是些晒干的野菊花泡的水,但在这流放之地,已是难得的待客之物。
寒暄几句,话入正题。灰老先是表达了与夜鸦集互市的意愿,愿意用灰岩、陶器、以及一些此地特产的草药,交换夜鸦集的岩盐、铁器。
陈夜对此并无异议,细节交由苏文清与灰岩寨的管事商谈。
然而,当灰老问及夜鸦集如何“以规立信”、如何“以弱抗强”时,陈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简单的言辞难以取信,必须展示一些实实在在的、超越流民层次的东西。
“灰老可知,黑山城、血狼旗,乃至这流放之地诸多苦难,根源何在?”陈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灰老捻须:“愿闻高见。”
“根源在于,力散,心散,人皆如散沙,故可任人揉捏。”
陈夜缓缓道,“夜鸦集所为,无非聚沙成塔,凝散为整。以规矩束行,以公平聚心,以血勇砺志。人心齐,则力生;规矩立,则乱止。此乃我夜鸦集立足之本。”
“话虽有理,”灰老下首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开口,他是灰岩寨的武备头领,“然则,规矩、人心,皆是虚物。黑山城有坚甲利刃,血狼旗有悍马快刀。夜鸦集靠什么挡?靠那些简陋的土墙和缴获的兵甲吗?恐怕难以持久吧。”
话语中质疑之意甚浓。
陈夜看向他,平静道:“兵甲墙垒,自是根本。然决胜之道,有时在形之上。”
他忽然抬眼,望向石窟高阔的穹顶,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律,“灰老,诸位,可曾相信,这天地之间,除却人力刀兵,尚有气运大势?”
众人一愣。气运?大势?这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流民而言,太过虚无缥缈。
陈夜不再多言,闭上眼睛。意念沉入魂海,沟通那已然凝实许多、灵性日增的玄鸟虚影。
他并未全力催动,只是尝试将其一丝“神韵”与自身气势相结合,缓缓释放。
石窟内,并无狂风,亦无光华。
就在陈夜闭目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恢弘而沉重的“势”,悄然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并非杀意,也非威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浩渺的,仿佛承载着众多生灵信念与期盼的、堂皇正大的气息!
端坐的灰老,手中陶杯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
他感觉,此刻坐在那里的陈夜,仿佛不再是一个衣衫简朴、身戴镣铐的流民首领,而像是一座正在缓缓苏醒的、沉默的山岳,一条即将腾渊的、隐鳞的潜龙!
让他心悸的是,在陈夜身后的虚空中,光影似乎微微扭曲,隐约有一只优雅而威严的玄色禽鸟虚影,一闪而逝!
虽然淡薄得几乎看不清,但那惊鸿一瞥的神韵,却如同烙印,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不仅是灰老,石窟内所有灰岩寨的头领,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和气短,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象征。那十名夜鸦集战兵,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眼中流露出虔诚与狂热。
陈夜缓缓睁眼,那股无形的“势”随之收敛。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灰老,淡然道:“此即我夜鸦集之气运所钟,亦是我等抗争之信念所聚。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夜鸦集,道器皆备,故可屡挫强敌。”
石窟内一片寂静。
灰老久久不语,他身后那些头领,也都面露惊疑,交换着眼神。
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触动与威慑,却真实不虚。
良久,灰老长叹一声,站起身,对陈夜深深一揖:“陈集主……果然非常人。老朽信了。这北疆流放之地,或许真到了变天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陈集主方才提及西北那三处营地,老朽不才,愿为引荐。只是,那三家寨主,皆非易与之辈,陈集主若想说服他们,恐需费一番周折,且……”
“灰老但说无妨。”
“且需提防,黑山城乃至那血狼旗,恐怕不会坐视我们串联。”
灰老压低了声音,“据老朽所知,黑山城已加派了探子,在几处要道活动。陈集主此行,务必小心。”
“多谢灰老提醒。”陈夜拱手。
接下来的数日,陈夜在灰岩寨并未久留。
在灰老的亲笔信物引荐下,他带着苏文清和十名战兵,马不停蹄,逐一拜访了西北方向那三处中型流民营地。
这三处营地,情况各有不同。
第一处“黑水谷”,位于一条浑浊溪流旁,首领是个满脸横肉、曾是边军悍卒的独眼大汉,性子粗豪,只认拳头。
陈夜没有多费唇舌,让随行的战兵队长,石猛亲手带出的佼佼者与对方手下最勇猛的战士,在校场公开角力。
夜鸦集战兵凭借更系统的训练和那股子被“战功授田”激励出的狠劲,硬生生扛住了对方的蛮力,最终以技巧险胜。
独眼大汉倒也光棍,败了就是败了,对陈夜多了几分重视,但谈及结盟,依旧含糊,只答应可以有限交易。
第二处“鹰嘴岩”,坐落在悬崖之上,首领是个精瘦阴沉、擅使弓箭的中年人,疑心极重。
陈夜没有展示武力,而是让苏文清详细讲述了夜鸦集的《夜鸦律》、“耕战一体”和“战功授田”制度,尤其是如何公平分配食物、处理纠纷、抚恤战损。
听到夜鸦集战死者的家属能得到抚恤,其名可入“英烈祠”,那鹰嘴岩首领阴沉的目光明显波动了。
他营中,因伤病、冲突而死却无人过问的同伴太多了。
最终,他松了口,表示可以进一步“谈谈”,并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他手下曾发现小股黑山城探子在附近山谷出没,似乎在测绘地形。
第三处“野火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原上,以游牧和劫掠为生,民风最为彪悍,首领是个脸上带着狰狞烧伤疤痕的光头巨汉,据说曾生撕狼群。
面对此等人物,陈夜知道,寻常手段无用。
在对方提出“想结盟,先接我三拳不死”的蛮横要求时,陈夜没有拒绝。
就在光头巨汉咆哮着挥出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第一拳时,陈夜静立不动,意念微动,魂海中玄鸟虚影清啼一声,一丝凝练的国运加持己身,同时,一股煌煌正大、宛若山岳般厚重的“势”再次弥漫。
光头巨汉的拳头,在距离陈夜面门尺许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速度骤减,力道十去七八,最终只是轻轻碰在陈夜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光头巨汉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生铁坨上,又像是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陈夜,又尝试挥出第二拳、第三拳,结果一般无二。
三拳过后,陈夜身形未动分毫,而他自己的拳头却隐隐作痛。
光头巨汉盯着陈夜看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好!有种!不是装神弄鬼,是真有本事!老子服了!野火原,以后听你夜鸦集的招呼!不过,抢到的东西,怎么分,得事先说好!”
三处营地,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初步敲开。
陈夜并未强求立刻缔结紧密同盟,只是提出了一个初步的“北疆盟约”构想。
互不侵犯,互通有无,有限贸易,情报共享,在遭遇黑山城或血狼旗等外部大敌时,有义务相互预警,并在可能情况下提供有限援助。
作为发起者和实力展示最强者,夜鸦集暂为盟主,负责协调各方。
在这片混乱的流放之地,形成了一个以夜鸦集为核心的、对抗黑山城统治的潜在联合体。
灰岩寨首先响应加入,野火原光头巨汉拍着胸脯同意,鹰嘴岩首领在得到陈夜承诺共享部分黑山城情报后,也默许了。
黑水谷的独眼大汉最后也勉强点头,但明确表示,要看他夜鸦集“到底能成多大气候”。
带着初步的盟约和灰岩寨、野火原提供的少量物资,主要是马匹和毛皮,陈夜一行人回到了夜鸦集。
来回近二十天,营地又有了新变化。
匠作区产量稳步提升,铁质枪头、箭头已能小规模稳定产出,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足以装备更多战兵。
石猛已将战兵队扩充至百人,并仿照军中旧制,初步分设了五十人的长矛兵方阵和五十人的弩手队,其中二十人装备了缴获和自制的弩机,日夜操练配合。
苏文清建立的“察事队”也开始发挥作用,揪出了两个试图盗窃铁料的新人间谍,进一步震慑了内部。
最大的变化,源自陈夜自身。此次西行,接连展示玄鸟“神韵”,说服诸方,虽未直接战斗,但对国运的运用和对“势”的掌控,理解更深了一层。
归来后再次闭关尝试,他发现,自己已可同时引导国运,为最多五人进行短时间的“军魂”加持,虽然时间更短,约两息,消耗更大,但无疑在实战中更具灵活性。玄鸟虚影似乎也因这次“宣威”之行,更加灵动,对气运的吞吐和与陈夜的联系,愈加深厚。
夜鸦集的人口,因盟约带来的安全感和吸纳零星来投者,已稳稳突破五百。
一个以夜鸦集为核心,辐射灰岩寨、野火原、鹰嘴岩、黑水谷,人口总计近两千的“北疆盟约”雏形,已悄然形成。
陈夜站在加固加高的营地围墙上,眺望北方。
玄鸟预警的那种贪婪敌意,时强时弱,却始终未曾消散。
黑山城的沉默,也透着反常。
合纵连横,初现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