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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兵临城下

  黑山围城惨胜后的第三十七天。

  黑风坳的初冬,以一种肃杀的方式降临。

  寒风变得如刀子般锋利,卷着沙砾和细碎的雪沫,昼夜不停地抽打着荒原。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曾经被鲜血浸透、又被冻硬的土地上,新覆了一层薄薄的、肮脏的雪,掩盖了部分战争的痕迹,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焦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夜鸦集的营地,在经历了一个多月近乎不眠不休的修整、舔舐伤口、整合力量后,呈现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默而危险的气质。

  高墙已然修复,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厚,墙头新设的望楼和箭塔,在寒风中如同巨兽的犄角。

  墙内,哀伤尚未完全褪去,英烈祠旁又添了数十座新坟,但一种更加坚韧、更加同仇敌忾的东西,在幸存者心中扎根、生长。

  悲伤与恐惧,在绝对的胜利和惨重的牺牲面前,被转化成了某种更加极端、更加酷烈的东西——那是复仇的火焰,是对“战功授田”许诺的渴望,更是对彻底摧毁那悬在头顶、名为“黑山城”的利剑的决绝。

  人口,不降反增。

  超过三百名黑山城俘虏,在经过“甄别”、宣讲“夜鸦集规矩”以及目睹“战功授田”对老兵的兑现后,超过两百人选择归附,被分散打散,编入各“坊”劳作。

  另有从更远处闻风而来、或是被黑山城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也陆续来投,使得夜鸦集的总人口,在承受了惨重伤亡后,竟然再次突破六百,并隐有继续增长之势。

  新归附者带来了一些简单的技能,也带来了外部更多、更具体的消息。

  匠作区的规模扩张了数倍。

  赤铁矿的开采和冶炼已形成稳定流程,在俘虏工匠和新招募匠人的努力下,铁质武器的产量和质量稳步提升。

  皮甲作坊不仅能制作镶铁皮甲,甚至开始尝试制作更精良的鳞甲部件。

  修复和仿制的床弩达到了八架,还试制了几架射程更远的重型弩炮。

  缴获的大量兵器铠甲被修复、改制,武装了更多战兵。

  石猛的战兵队,在补充了表现优异的俘虏和健壮新丁后,重新满编至一百二十人,并按照陈夜的建议,进行了更精细的划分:五十人长矛重步兵,三十人刀盾手,四十人弩手,其中十人操作床弩和弩炮。

  训练更加严苛,配合更加默契,经历血战幸存的老兵成为骨干,眼神里沉淀下的不只是凶狠,更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对死亡的适应。

  “北疆盟约”的纽带,在战火中得到了淬炼和加强。

  灰岩寨灰老如约切断了黑山城粮道,并提供了部分物资援助。

  野火原的光头巨汉在袭扰中尝到了甜头,分得了部分战利品,对夜鸦集愈发信服。

  鹰嘴岩和黑水谷虽未直接参战,但也提供了情报支持,战后态度更加积极。

  一个以夜鸦集为核心,以共同对抗黑山城为目标的松散军事同盟,已然成型。

  苏文清愈发忙碌,也更显老成。他统管的“察事队”在甄别俘虏、监控内部、搜集情报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制定的各项规章细则愈发严密,将夜鸦集这部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更加紧密。

  同时,他开始在陈夜的授意下,尝试整理、归纳夜鸦集的“规矩”和“经验”,用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向所有族人,尤其是新归附者宣讲,试图构建一种超越血缘和地域的、名为“夜鸦集人”的身份认同。

  陈夜的变化,最为内敛,也最为深刻。

  强行催动玄鸟巡天带来的损耗,在夜鸦集空前凝聚的气运反哺下,已然痊愈。

  不仅如此,魂海中那玄鸟虚影,在长出第三根凝实尾羽后,形体愈发清晰灵动,羽翼丰满,神光内蕴。

  它对国运的吞吐、对陈夜心神的增幅、以及对周围“气运”和“敌意”的感知范围与精度,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陈夜甚至能隐约通过玄鸟,感受到那数百里外,黑山城中弥漫的恐慌、愤怒,以及一丝……虚弱。

  是的,虚弱。

  据多方情报汇总和老猎户手下最精锐探子冒死抵近侦察,黑山城在经历围城惨败、损兵折将、尤其是“血狼旗”溃散、粮道一度被断后,已然元气大伤。

  城中守军不足五百,且士气低落,逃兵时有发生。

  城主赵擎暴怒,斩杀数名作战不力的军官,反而加剧了内部矛盾。

  城外几处屯田和矿点,也因为夜鸦集的威胁和盟军的袭扰,产出大减,供应紧张。

  经此一役,黑山城在北疆的权威扫地,周边原本臣服或中立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其统治根基,已然动摇。

  时机,到了。

  围城战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夜鸦集营地中央的校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几乎所有青壮战兵,以及主动要求随军的匠人、民夫,总数超过八百人,肃然列队。

  人人身着皮甲,手持兵刃,虽然装备制式不一,但那股子历经血火淬炼的肃杀之气,却凝如实质。

  队伍前方,飘扬着数面旗帜:最显眼的是一面玄底金纹、绣着一只昂首清啼玄鸟的大旗,这是夜鸦集的战旗;旁边是石猛的将旗,苏文清的文官标识旗,以及代表“北疆盟约”的简易盟旗。

  陈夜登上了临时搭建的誓师台。他今日未着青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用缴获的黑山城将领铁甲改制、内衬玄色战袍的戎装,虽然依旧略显清瘦,但身姿挺拔,渊渟岳峙。

  他没有戴头盔,黑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手脚上的玄铁镣铐,在战袍下若隐若现,非但不显累赘,反而平添了几分沉重与决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有石猛等老兵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有新兵脸上混杂着紧张与亢奋的红晕,有匠人民夫眼中的期待与忐忑。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新归附的黑山城降卒,他们眼神复杂,有迷茫,也有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还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苏文清、老猎户,以及特意赶来的灰岩寨、野火原使者。

  “一个多月前,”陈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黑山城联合马匪,兵临城下,欲将我夜鸦集,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校场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那一战,我们死了很多兄弟,父亲,儿子。”

  陈夜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指向英烈祠的方向,“他们的血,染红了墙下的土,他们的魂,至今佑我疆土。”

  许多老兵的眼眶红了,死死咬着牙。

  “我们守住了。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兵甲利。”

  陈夜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是因为我们身后,是无路可退的家园!是因为我们心中,有不甘为奴的怒火!是因为我们肩上,扛着死难同袍未竟的志!”

  “血债,必须血偿!”

  他猛地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黑山城视我等为猪狗,任意屠戮盘剥的日子,该到头了!那压在我们头顶,让我们喘不过气、直不起腰的黑山,该塌了!”

  “今日,我,陈夜,夜鸦集之主,在此立誓!以我手中剑,以我身后旗,以我夜鸦集六百军民不屈之魂——”

  他“唰”地抽出腰间那柄由匠作区精心打造、尚未饮血的环首刀,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映出一道雪亮的寒芒,直指北方黑山城的方向!

  “出征!踏平黑山城!为我死难同袍,讨还血债!为这北疆流放之地,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吼——!!!”

  “踏平黑山城!讨还血债!”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冲破了寒风的呼啸,直冲云霄!

  积压已久的悲愤、仇恨、对“战功授田”的渴望、以及对改变命运的疯狂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血液在沸腾,兵刃高举如林!

  “出征!”

  陈夜刀锋前指。

  沉重的营门缓缓洞开,玄鸟战旗为先导,八百人的队伍,如同一股沉默而炽热的铁流,涌出营地,踏上北行之路。

  队伍中不仅有战兵,还有大量负责运输粮草、器械、照料牲畜的民夫,以及随军的工匠。

  这已不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一次倾尽全力的、决定命运的远征。

  誓师出征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北疆。

  沿途那些在夜鸦集与黑山城之间摇摆不定、或是饱受黑山城欺压的小型流民营地、零散部落,在亲眼目睹了这支军容严整、士气如虹、打着玄鸟旗帜的队伍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全族青壮,要求加入。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夜鸦集能两败黑山城,能提出“战功授田”,能逼得“血狼旗”溃逃,跟着他们,有活路,有盼头!

  继续留在原地,无论夜鸦集此战胜负如何,黑山城的报复都可能降临。

  对于这些投靠者,陈夜来者不拒,但并非全盘接收。

  精壮者,经简单甄别,打散补充进民夫队伍或后军;其老弱妇孺,则被要求暂时留在原驻地,或随后方缓慢跟进。

  缴获和自带的粮草,被集中调配,统一分发。

  苏文清带着一队文吏,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宣讲纪律,将“夜鸦集规矩”和“战功授田”的条款,一遍遍向新加入者解释。

  于是,这支北伐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离开夜鸦集三日,人数已过千。

  离开五日,沿途又收拢数股势力,人数逼近一千五百。

  当队伍抵达距离黑山城尚有六十里的一处名为“断脊谷”的险要之地时,总兵力已然超过两千!

  虽然其中真正的精锐战兵仍只有夜鸦集本部一百二十人,以及少量盟军和沿途收编的悍勇之士,但这浩浩荡荡的声势,已足以让任何对手心惊。

  黑山城显然也收到了大军北上的消息。

  赵擎一面严令四门紧闭,加强守御,一面派出多股小部队,试图袭扰粮道,或凭借城外几处险要据点,迟滞夜鸦集大军的推进。

  陈夜对此早有预料。他将军队分为前、中、后三军。

  前军由石猛统帅,以夜鸦集本部战兵为骨干,配以少量精锐新附者,共计三百人,专司开路、破障、拔除据点。

  中军由陈夜自领,统帅主力及工匠、重要辎重。

  后军及两翼,则由盟军野火原、灰岩寨派出部分人马和新附者中较为可靠的队伍负责,护卫粮道,肃清残敌,并沿途建立简易兵站,维持补给线。

  战斗,在距离黑山城四十里外便已打响。

  第一处挡路的,是黑山城设在“狼跳涧”的一座石堡,驻兵五十。

  石猛率前军抵近,并未强攻,而是以弩炮和床弩远程轰击堡墙,压制守军箭矢,同时派小队精锐,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从侧后险峻处攀缘而上,里应外合,半个时辰便攻克石堡,守军大半被歼,少数投降。

  第二处是“黑水河”渡口的税卡兼烽燧。

  守军见前军势大,又见中军浩浩荡荡,竟不战而溃,弃守而逃。

  石猛兵不血刃占领渡口,并架设浮桥,保障大军通过。

  第三处,是“鹰愁崖”隘口,地形极其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黑山城在此布置了百余精锐,储备了大量滚木礌石。

  石猛强攻两次,受挫,伤亡数十人。

  陈夜亲临前线。

  他观察地形后,没有让士兵再做无谓牺牲。

  当夜,他选十名最擅攀爬、身手敏捷的战兵,多为原夜鸦集老猎户手下,携带火油、烟罐,由他亲自以玄鸟气运稍作“感知”加持,指明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隐藏在崖壁藤蔓后的隐秘小径。

  十人如猿猴般悄然攀上崖顶,四处纵火,投放毒烟罐。

  守军猝不及防,又值深夜,顿时大乱。

  石猛趁势挥军强攻,天明时分,攻克鹰愁崖,全歼守敌。

  拔除这三处钉子后,通往黑山城的道路,已然畅通无阻。

  沿途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只有零星溃兵和望风而逃的税吏。

  夜鸦集大军,终于在誓师出征后的第十五天下午,抵达了黑山城下,并在城西三里外一处背风的高地,扎下连绵营寨。

  站在刚刚立起的营寨栅栏旁,陈夜与石猛、苏文清、灰岩寨使者、野火原头目等人,远远眺望着那座雄踞在北疆荒原上、如同狰狞巨兽般的城池。

  黑山城城墙高约四丈,以巨大的青黑色山石垒砌,厚重坚固。

  墙头垛口森严,隐约可见守军走动和弩炮的身影。

  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池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这里,曾是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囚笼和噩梦的源头。

  如今,他们来了。

  带着仇恨,带着决绝,也带着两千颗熊熊燃烧的心。

  “终于,到了。”石猛独眼中寒光闪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苏文清看着那巍峨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坚定取代:“城墙高厚,强攻伤亡必巨。”

  灰岩寨使者低声道:“灰老有言,城中存粮,据闻可支三月。然经上次粮道被断,人心惶惶,或有余粮,但分配必生龃龉。”

  野火原头目咧嘴笑道:“怕他个鸟!咱们人多!堆也堆死他!”

  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黑山城。

  魂海中,玄鸟虚影清鸣一声,将一股更加清晰的感知传递给他——城中气运晦暗混乱,恐慌、怨恨、猜忌的气息交织,但在城池核心的城主府方向,仍有一股顽抗、暴戾的意志在挣扎。

  城墙本身,也凝聚着一股厚重的、带着血腥的“势”,那是无数年统治积累的余威。

  强攻,确是下策。

  “石猛。”

  “在!”

  “着你部,并野火原、灰岩寨友军,扫清城外所有残余据点、哨所,驱逐其斥候,将城池彻底围困。伐木取石,于城外就地建立匠营。”

  “是!”

  “苏先生。”

  “文清在。”

  “统筹粮草,安抚新附,重申军纪。派伶牙俐齿、熟悉黑山城内情者,绕城喊话,告知我军‘战功授田’之策,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城者赏,顽抗者杀。动摇其军心民心。”

  “明白。”

  陈夜最后看向那巍峨的城墙,目光幽深:“至于破城之法……我们要做的,不是撞开它的壳,而是让它的里面,自己烂掉。”

  接下来的日子,黑山城外变得异常“热闹”。

  夜鸦集联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围城作业。

  栅栏、壕沟、箭塔,一圈圈向外蔓延,将黑山城围得水泄不通。

  石猛带着人马,将城外所有能收集到的木材、石料,全部运到城西匠营。

  随军的工匠和民夫,在匠作区骨干的指挥下,日夜不停地伐木、锯板、打造器械。

  巨大的投石机骨架、笨重的冲车外壳、长达数丈的云梯部件,逐渐在营寨中显现雏形。

  尤其是那几架需要数十人操作的简易投石机,虽然粗糙,但当它们被组装起来,将百斤重的石块抛向城墙时,那沉闷的撞击声和四溅的石屑,依旧给城头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与此同时,苏文清组织的“宣传队”开始行动。

  他们挑选了数十名原黑山城降卒或熟悉城内情况的流民,分成数队,轮流抵近城墙,用尽各种方法向城内喊话。内容直白而极具诱惑力:

  “城里的兄弟们!别给赵擎卖命了!夜鸦集‘战功授田’,杀了军官,开城投降,就能分地!”

  “只杀赵擎和几个狗官!普通士卒、百姓,一概不问!还能用黑山城的人头换战功,换田地!”

  “赵擎的粮食还能吃几天?他会在饿死之前,先吃了你们!”

  “夜鸦集陈集主有玄鸟神佑,攻无不克!黑山城破定了!”

  喊话日夜不休,配合着城外大兴土木的声响和投石机偶尔的“问候”,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守军的意志,也加剧着城内的恐慌。

  城头射下的箭矢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无力。

  偶尔有军官怒骂着射杀喊话者,反而会引来更密集、更恶毒的咒骂和更精准的投石“回敬”。

  围城第十日,深夜。

  黑山城西,根据来自一名曾参与修建的俘虏工匠的情报,靠近城墙阴影处的一段废弃下水道出口,被悄无声息地掘开。

  五名精挑细选、身手过人、且对黑山城内部了如指掌的死士,多为与黑山城有血海深仇的流民,自愿请命,身着黑衣,口衔枚,背负火油罐和引火之物,如同鬼魅般潜入黑暗的甬道。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城内,找到粮仓,纵火!

  任务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黎明前,黑山城东南角的天空,骤然被熊熊大火映红!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城内警锣乱响,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粮仓确实被点燃了,虽然守军拼死扑救,保住了部分存粮,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无疑给早已紧绷的神经,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内蔓延,抢粮、斗殴、乃至小规模的营啸开始出现。

  赵擎亲自带亲卫队弹压,当街格杀数十人,才勉强控制住局面,但猜忌和怨恨的种子,已然深种。

  然而,五名死士,无一生还。

  三人死于突围时的乱箭,两人在粮仓火起后被围,力战自刎。

  消息传回城外大营,陈夜沉默良久,对着黑山城方向,躬身一揖。

  围城第十五日,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

  一名黑山城西门的守门校尉,趁着换防的间隙,用箭射出一封绑着石子的密信,落入城外壕沟。

  信被巡哨的夜鸦集战兵发现,迅速呈送中军。

  信是那名校尉所写,字迹潦草,充满恐惧和急切。

  他自称饱受上官欺压,家小也在城中,听闻“战功授田”之策,又见城外大军势不可挡,城内粮草将尽,人心离散,不愿为赵擎陪葬。

  他愿在明夜子时,借值守西门之机,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引大军入城。

  条件只有一个,保他全家性命,并依诺给予“战功”奖赏。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诱人。

  石猛、苏文清等人皆认为此信可信度颇高,城内情况恶化,有人想寻出路,实属正常。

  但亦不可不防是诈降之计。

  陈夜将密信置于案上,闭目凝神,魂海中玄鸟虚影清鸣,丝丝缕缕的国运感知,顺着那无形的联系,试图“触摸”那写信之人的心绪。反馈回来的,是浓烈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一丝赌徒般的疯狂,以及……对城中现状深深的绝望。

  诈降的可能,有,但不大。

  此人,更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可怜虫。

  “可信,但需谨慎。”陈夜睁开眼,“石猛,选两百最精锐敢战之士,由你亲自率领,明夜子时,埋伏于西门百步外壕沟。我率中军主力,随后接应。若城门果开,你部即刻抢占城门,扩大战果,直扑城主府!若是有诈……即刻撤回,依托壕沟固守,我自有接应。”

  “是!”

  “苏先生,传令各营,今夜提前用饭,检查兵甲,做好准备。但不可大肆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

  次日,夜幕降临,细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迷蒙。

  这天气,利于隐蔽行动。

  子时将近,夜鸦集大营一片肃静,唯有雨水敲打帐篷的沙沙声。

  石猛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全部着甲、刀出鞘弓上弦的战兵,如同融入夜色的群狼,悄无声息地潜出营寨,匍匐前进,抵达预定埋伏位置。

  陈夜则亲率八百主力,在稍后位置列阵,弩炮、床弩皆对准了西门方向,蓄势待发。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突然!

  “嘎吱——嘎吱——”

  黑山城西门方向,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

  紧接着,是沉重铁索滑落的哗啦声!

  在无数双紧张注视的眼睛中,那面高大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真的,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吊桥,也开始吱呀呀地向下放落!

  城门,真的开了!

  “杀——!”石猛如同出闸猛虎,一跃而起,独臂挺矛,狂吼着率先冲向正在放落的吊桥!

  身后两百战兵,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如同决堤洪水,涌向城门!

  城门洞内,灯火昏暗,人影杂乱。

  开门的那名校尉,正带着十几个心腹,拼命砍杀试图关闭城门、或赶来查看的守军。

  见到石猛带人冲进来,那校尉脸上露出狂喜与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嘶声大喊:“将军!快!这边!”

  没有废话,石猛率部如同尖刀,狠狠楔入城门洞,迅速肃清残敌,控制门洞,并向两侧城墙阶梯猛攻,试图扩大突破口。

  “中军!前进!”陈夜见状,知道机不可失,立刻下令。

  八百主力,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

  床弩、弩炮的射手,也紧张地调整着角度,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然而,就在石猛所部大部分冲入城门,陈夜中军也开始加速的刹那——

  “轰隆!”

  “嗖嗖嗖——!”

  黑山城西门内侧的瓮城墙上,以及两侧的藏兵洞中,突然火光大亮!

  无数箭矢、弩箭,如同暴雨般,向着刚刚冲入瓮城的石猛所部,以及正在通过吊桥的后续部队,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城内深处,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显然有伏兵正在快速向西门移动!

  是陷阱!那校尉或许是真心,但守军显然有所察觉,或将计就计,在瓮城设下了埋伏!

  “有埋伏!退!快退!”石猛目眦欲裂,挥矛拨打箭矢,嘶声狂吼。

  但瓮城空间狭小,涌入的两百人瞬间成了活靶子,箭雨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床弩!压制瓮城城墙!弩手,齐射掩护!前锋变后队,交替撤回壕沟!”

  陈夜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他早已料到可能有诈,中军并未过于突前。

  城外的床弩和弩手立刻开火,粗大的弩箭和密集的箭矢射向瓮城墙头,压制敌军火力。

  冲入瓮城的部队,在石猛的指挥下,一边用盾牌拼命抵挡,一边相互掩护,向后撤退,退过吊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名校尉见事不妙,伏兵四起,心知自己绝无幸理,绝望与疯狂之下,竟带着身边最后几个心腹,没有跟着石猛后撤,反而狂吼着,冲向内侧那道尚未完全关闭的、通往主城区的第二道城门!

  他们用身体,用捡起的兵器,死死卡住了正在关闭的门缝!

  “城门还没关死!冲啊!杀进去!”校尉的嘶吼,在箭雨和喊杀声中,显得微弱而凄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瓮城内的伏兵和正在关闭内城门的守军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玄鸟佑我,气运加持——锋矢,破!”

  一直静立中军、凝神感知战场的陈夜,眼中玄光暴涨!

  他双手结印,魂海中玄鸟虚影发出一声激昂清啼,三根实羽光芒大放!

  一股凝练如实质、带着无坚不摧意志的庞大国运,被他引导而出,并非加持众人,而是化作一股无形的、锐利的“势”,如同精神层面的冲击波,朝着瓮城内那因校尉拼死阻门而出现短暂混乱、心神动摇的守军伏兵,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他自身也仿佛化作这“势”的先锋,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越过正在后撤的前锋,几个起落,便已掠过吊桥,冲入瓮城!

  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雪亮霹雳,所过之处,拦路的箭矢被无形的气劲弹开,挡路的敌兵如同稻草般被斩飞!

  主帅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玄鸟“势”的冲击,加上陈夜这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悍勇,让瓮城内本已占尽优势的守军,心神剧震,气势为之一滞!

  “集主!”石猛回头看到陈夜竟冲了进来,肝胆俱裂,旋即化为疯狂的怒吼,“兄弟们!集主亲自冲阵了!跟老子杀回去!抢下内城门!”

  “杀——!”

  原本后撤的前锋,见主帅如此,顿时士气狂飙,掉头跟着石猛,再次向瓮城内猛扑!

  而此刻,陈夜已单刀劈开一条血路,冲到了那被校尉用命卡住的内城门缝前!刀光一闪,将门后几名拼命推门的守军斩倒,双臂运足气力,低吼一声,竟生生将那沉重的内城门,又推开数尺!

  “抢门!”石猛带人蜂拥而至,用身体,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死死顶住了内城门,并向门内猛攻。

  城门争夺,进入了最惨烈、最混乱的阶段。

  双方在狭窄的瓮城和门洞内,挤作一团,刀砍枪刺,拳打脚踢,甚至用牙咬,用头撞。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又被更多的脚步践踏。

  但夜鸦集军士,在主帅亲自冲杀、玄鸟“势”的加持,以及身后大军即将全面压上的刺激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而黑山城守军,在最初的埋伏得手后,遭遇玄鸟“势”的冲击、内城门被阻的连番打击,士气已然不稳。

  尤其是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主力大军,正呐喊着全面压上时,许多守军开始动摇、后退。

  终于,内城门被彻底撞开!

  石猛浑身浴血,如同血池里捞出的杀神,第一个冲进了黑山城主城区!

  紧随其后的夜鸦集战兵,如同泄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城门,彻底洞开。

  “全军!进城!”陈夜驻刀而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污,沉声下令。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响彻夜空。

  夜鸦集联军主力,开始全面涌入黑山城。

  巷战,随即在漆黑的雨夜中,于黑山城的大街小巷,惨烈展开。

  守军依靠熟悉的地形,进行着零散而顽强的抵抗。

  但大势已去,军心涣散的守军,如何挡得住气势如虹、复仇心切的联军?

  抵抗的据点被一个个拔除,溃兵四散奔逃。

  战斗最激烈处,自然是城中心的城主府。

  这里由赵擎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队防守,墙高门厚,箭矢如雨。

  陈夜没有强攻。

  他调来数架床弩和重型弩炮,对准城主府大门和围墙,进行持续轰击。

  同时,让士兵不断喊话,劝降,并点燃火把,将城主府团团围住,做出火攻的架势。

  围攻持续了半夜。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城主府内,传出了绝望的嚎叫和兵刃碰撞声——内部的护卫似乎发生了火并。

  紧接着,大门从内部被打开,一群丢盔弃甲、面如土色的军官和士卒,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犹在疯狂挣扎怒骂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黑山城城主,赵擎。

  他败了,败在了自己人的背叛和彻底的绝望之下。

  当赵擎被押到陈夜面前时,这个曾经统治北疆、生杀予夺的暴君,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犹自嘶吼:“叛逆!流寇!你们不得好死!朝廷……朝廷大军一到,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陈夜没有看他,只是对石猛摆了摆手。

  石猛会意,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怒骂声戛然而止。

  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望着黑山城熟悉的天空,凝固着无边的怨恨与不甘。

  朝阳,终于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将第一缕光芒,投射在满是硝烟、血迹和瓦砾的黑山城街道上,也投射在那些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夜鸦集联军将士脸上。

  黑山城,破了。

  北疆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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