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的沉睡,如同一场浸透着柔光的漫长洗礼,将昕南过往的疲惫与伤痛悄然抚平。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溪北村屋梁,而是透过洞口藤蔓缝隙洒下的、略显昏暗的天光——夕阳正缓缓沉入落雁岭的西侧山峦,将天际染成一片朦胧的橘紫,连带着洞中的光影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猛地坐起,动作间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身躯,指尖划过手臂、胸膛时,原本该有的刺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在与黑衣人搏斗中留下的、深可见骨的爪痕,此刻竟已全部愈合,只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粉嫩的新肉痕迹,像初春刚冒芽的柳枝,带着鲜活的生机。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灵活自如,没有丝毫滞涩,体内更是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气血充沛得仿佛要溢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力量在经脉中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力旺盛。
更让他感到惊异甚至惶恐的,是心中那股长久以来如同附骨之疽的暴戾与嗜杀冲动,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久违的安宁,思绪清晰得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连过往那些让他烦躁不安的杂念,都像是被清水冲刷过一般,变得平和而沉静。这种轻松感,自溪北村遭遇兽潮、养父韩岳惨死、村民被野兽吞噬后,就再也不曾有过。那时的他,如同被困在血色牢笼里,每一次闭眼都会看到村民惨死的画面,每一次闻到血腥味都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发狂,而现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略显潮湿的山洞。洞壁上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用手触摸能感觉到湿润的凉意,地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干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除此之外,山洞里再无他物。洞外,朦胧的夜色正悄然蔓延,将落雁岭的轮廓晕染成深黑色,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打破了荒野特有的寂静。
记忆,在此刻出现了清晰的断层。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将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溪北村被兽潮袭击后的废墟——倒塌的房屋、散落的血迹、村民们残缺的尸体,还有养父韩岳倒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模样,他的猎弓断成两截,手里还紧紧攥着保护村民的猎刀,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紧接着,是他独自在落雁岭中逃亡的日子,饿了就吃野果、烤猎物,累了就躲在山洞里休息,直到遇到两个装备精良的汉子。
那两个汉子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锋利的弯刀,眼神不善得像盯着猎物的狼。他们拦住他时,嘴里似乎提到了“魔气”“异族血脉”之类的词语,语气里满是贪婪与杀意。他记得自己当时拼尽全力反抗,可对方的身手远超普通猎户,他很快就险象环生,肩膀被对方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眼看就要毙命在对方的刀下……然后呢?
然后的画面,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用力回想,大脑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拒绝提供任何关于那段记忆的信息。那段关乎生死、甚至可能揭示他身体异变根源的过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从脑海中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不知道是谁救了他,更不知道那个抹去他记忆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失落与茫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兽潮袭击的惨状、养父惨死的画面、自己失控时杀死野兽的疯狂……这些血淋淋的往事,偶尔还会在深夜里浮上心头,提醒着他过去的罪孽与痛苦。溪北村,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那个有养父的温暖、有村民们淳朴笑容的家园,已经成为他再也无法回去的故土。如今的他,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在落雁岭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归宿。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现在的他,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环境。夜幕下的落雁岭,才是真正危险的舞台——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咆哮,声音低沉而凶狠,像是在宣示自己的领地;近处的草丛中,不时传来窸窣的爬行声,可能是毒蛇,也可能是其他毒虫;偶尔还会响起短暂而凄厉的哀鸣,不知道是哪只猎物落入了捕食者的口中。
昕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凭借着养父韩岳教给他的狩猎经验,他沿着山洞周围的山坡仔细探查。很快,在另一处山崖的半山腰,他找到了一个更为隐蔽干燥的天然洞穴。这个山洞比之前的那个更小,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洞壁干燥,没有苔藓,地面上还残留着之前野兽居住过的痕迹,显然是个不错的临时落脚点。
他没有忘记养父的教导——在野外生存,警惕永远是最好的武器。在洞口,他先是用石头将洞穴周围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从附近的树林里砍来韧性极佳的树枝,削成尖锐的木桩,又找来长长的藤蔓,将木桩和树枝编织成几处连环陷阱。第一个陷阱是触发式的,他将削尖的木桩用藤蔓固定在树枝上,只要有野兽踩到下方的机关,木桩就会瞬间弹起,刺向猎物;第二个陷阱是绊索,他把藤蔓拉得很低,隐藏在草丛里,一旦有野兽被绊倒,旁边隐藏的石头就会滚落下来,砸向猎物。这些陷阱看似简陋,却暗藏杀机,足以让贸然闯入的野兽吃尽苦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安心。他从背包里拿出之前剩下的半块烤野猪肉,慢慢吃了起来。野猪肉已经有些凉了,口感变得粗糙,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补充着身体所需的能量。吃完后,他在洞穴深处和衣而卧,将猎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洞外的风声和虫鸣,感受着体内平和的力量,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查清自己的身世,也要为养父和村民们报仇。这一夜,是他经历溪北村惨变后,第一个相对安稳的夜晚。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将落雁岭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芒。昕南被阳光透过洞口灌木丛的缝隙照醒,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的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体轻盈得像能随风飘动,却又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五感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野花香气,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野兽留下的气味。
他起身走到洞口,检查了一下布置的陷阱,藤蔓和木桩都完好无损,没有被触动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爽,让他的精神更加振奋。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这是养父韩岳生前绘制的落雁岭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山林里的危险区域、水源地和猎物经常出没的地方。他看着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落雁岭深处的一个标记上——鹰愁涧。
这个名字,他曾多次从养父和村里的老猎户口中听到过。那是落雁岭深处为数不多的禁地之一,据说那里终年被白色的迷雾笼罩,就算是晴天也看不到太阳,涧内的罡风凛冽得能吹断碗口粗的树枝,更不用说还有遍布的毒虫和瘴气,以及盘踞在涧底的强大凶兽。老猎户们常说,“宁绕落雁岭三圈,不进鹰愁涧半步”,寻常猎户根本不敢靠近那里,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只敢在鹰愁涧的边缘活动,不敢深入半步。
但如今的昕南,已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退。溪北村被毁,他在落雁岭中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继续在浅山区域活动,很可能会再次遇到之前的黑衣人,或者其他的危险。而内心深处,或许也存着一丝探寻自身秘密的渴望——他的身体为何会有异变?为何会有暴戾的冲动?那个抹去他记忆的神秘老者是谁?这些疑问,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而鹰愁涧这个神秘的禁地,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方向。他总觉得,在那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答案。
确定好路线后,昕南收拾好背包,将猎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解毒丸——这是养父韩岳用山里的草药制作的,能提神醒脑,缓解寻常瘴毒的侵害,是进山打猎必备的东西。做好一切准备后,他再次踏上了征程,朝着落雁岭深处的鹰愁涧走去。
越往落雁岭深处走,周围的环境就变得越陌生。原本茂密的树林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形态怪异的树木,它们的枝干扭曲,叶子呈现出深紫色,看起来充满了诡异的气息。地面上的杂草也越来越高,有的甚至比人还高,走在里面需要用手拨开杂草才能前进。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足迹,有的足迹比他的手掌还大,显然是体型庞大的凶兽留下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足迹,尽量不引起凶兽的注意。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那是一种带着湿冷气息的白色迷雾,像棉花糖一样漂浮在空气中,能见度不足十丈,就算是近在眼前的树木,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腐叶、淤泥和某种奇异腥甜的腐朽气味,吸入肺中,隐隐带来一丝晕眩感,让他的头有些发沉。昕南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鹰愁涧的地界。
他连忙从背包里取出解毒丸,倒出一粒含在口中。解毒丸是深褐色的,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入口后很快融化,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的晕眩感瞬间减轻了不少,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他放慢脚步,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鹰愁涧内的植被与外界大不相同,多是些颜色艳丽、形态古怪的奇花异草。有的花像燃烧的火焰,花瓣呈现出鲜红色,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看起来美丽却危险;有的草长得像蛇,叶子细长,会随着风的方向扭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人。昕南谨记养父的教诲——在山林里,越是颜色艳丽的植物,往往毒性越强,绝对不能轻易触碰。他绕开这些奇花异草,沿着涧底一条湍急而冰冷的河流逆流而上。
这条河流的水呈现出深绿色,水流湍急得能听到“哗哗”的声响,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到被水流冲下来的野兽骸骨。昕南知道,在陌生的禁地中,沿着河流走是最安全的选择——河流不仅能提供水源,还能指引方向,而且沿着河岸走,视野相对开阔,不容易被突然出现的危险偷袭。
前行不过数里,在一处河流拐角的地方,一道黑影突然从旁侧的迷雾中扑出!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闪电,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昕南的面门。昕南瞳孔一缩,长期狩猎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他猛地向左侧侧身翻滚,身体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影的攻击。
待他稳住身形,才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竟是一头体型如水盆大小、通体漆黑的蜘蛛!这蜘蛛的外壳坚硬得像铁甲,上面布满了白色的花纹,看起来像一张诡异的人脸,正是落雁岭中有名的凶兽“鬼面蛛”。鬼面蛛的口器狰狞得吓人,里面长满了锋利的尖牙,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已经被那口器洞穿了胸膛。
鬼面蛛一击不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声音尖锐得让人耳朵发麻。它再次调整方向,八条细长的腿快速移动,像一道黑色旋风,又一次朝着昕南扑来。昕南不敢怠慢,体内那股新生的、平和却磅礴的力量自然流转,顺着经脉汇聚于右拳。他深吸一口气,右腿向后迈出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将力量集中在拳锋上,然后猛地一拳轰出!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迷雾中响起,昕南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鬼面蛛的外壳上。令人惊讶的是,鬼面蛛那足以抵御普通刀剑的坚硬甲壳,竟被这一拳打得凹陷下去,墨绿色的汁液从甲壳的裂缝中四溅而出,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地面的杂草都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鬼面蛛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八条腿无力地瘫软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昕南看着自己的拳头,心中微微震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拳的力量不仅远超他狂化之前,而且力量的运转圆转如意,没有丝毫之前狂化时的滞涩与暴戾。以往他一旦动用体内的力量,就会忍不住想要发狂,理智会被暴戾情绪吞噬,而现在,他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让力量按照自己的意愿流转,这种掌控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他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河岸前行。随着深入鹰愁涧,河岸边的尸骨渐渐多了起来。起初还是一些小型野兽的骸骨,比如野兔、山鸡的骨头,后来渐渐出现了大型野兽的骸骨,像野猪、黑熊的头骨,上面还残留着被啃噬的痕迹,显然是被更强大的凶兽猎杀的。再往前走,甚至开始出现一些人类的残骸——破烂的衣物挂在树枝上,布料已经腐朽得一碰就碎,锈蚀的兵器散落在地面上,有的刀身已经断成两截,有的弓箭的箭杆已经发霉,这些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过往闯入者的悲惨结局,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偶尔,从迷雾深处的湖泊方向,会传来一声声凄厉得不像活物能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带着浓浓的痛苦与绝望,仿佛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浑身发冷。昕南紧紧握住腰间的猎刀,脚步放得更轻,眼神也变得更加警惕。他知道,这鹰愁涧里,一定隐藏着比鬼面蛛更可怕的存在。
他在心中打定主意,若在天黑前无法找到穿过鹰愁涧的路径,或者发现任何自己无法应对的危险,便立刻原路退出。他虽然渴望探寻秘密,但也清楚地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就在他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片骸骨遍布的区域时,异变,再次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