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晚宴的日子，终于在些许期待和更多“这麻烦事总算要来了”的嘀咕中到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给临河镇的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我们一家三口，穿着崭新却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的礼服，坐上了雇来的、特意清洗过的马车，朝着镇中心方向的林记货行驶去。
（内心OS：这领口……是不是做得太紧了点？还有这袖子，甩起来都没风声了，不得劲！真怀念我的粗布短褂啊……）
马车在林记货行门口停下。林老板一家显然也早已准备妥当。林老板穿着绸缎长衫，满面红光；林夫人则是一身颜色鲜亮的裙装，珠翠环绕（相对小镇水平而言）；而林小月……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了两个乖巧的髻，缀着小小的珠花，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范儿？当然，前提是她不开口说话。
（内心OS：嚯！林小月今天这打扮，差点没认出来！果然人靠衣装！）
两家人碰面，自然是一番热闹的寒暄。
林老板笑着拱手：“梁老板，周妹子，来得正好！哟，明明今天这一身，可真精神！”
父亲连忙回礼：“林老板，林夫人，让你们久等了。都是托您的福，我们才有机会来见见世面。”
母亲也和林夫人笑着互相打量对方的衣着，低声交流着哪家的料子好，哪家的手工细。
这时，林小月蹦跶到我面前，背着手，歪着头，像只打量什么新奇事物的小麻雀，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然后啧啧有声：
“哇！梁明！真没想到啊！你穿上这身衣服，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总算有点……嗯，‘梁草堂’少东家的样子了！你平时穿得也太低调了，跟个普通学徒似的！”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略显紧绷的领口，无奈地笑道：“林大小姐，您可就别取笑我了。我家就是个小本经营的工坊，哪来的什么‘富二代’、‘少东家’？我就是个从溪谷村出来的乡下小子，穿这身……”我抬了抬胳膊，做了个扩胸动作，感觉布料都在呻吟，“总觉得绑手绑脚的，不如粗布衣服自在，干活都不得劲！”
我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大人都被逗乐了。
林老板哈哈笑道：“明明这孩子，实在！不过啊，该有的场面，还是得撑起来！生意要做大，这人情往来，门面功夫，少不了！”
林夫人也掩嘴轻笑：“明明这是不忘本，好孩子。”
（内心OS：唉，看来这‘绑手绑脚’的日子，还得适应一段时间啊。）
说笑间，两家人分别登上了马车。林家的马车明显更宽敞更气派一些，我们家的则紧跟其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了今晚宴会的地点——位于镇东区，靠近镇府衙门的镇长府邸。
越是靠近东区，街道越发宽敞整洁，两旁的宅院也明显更气派。最终，马车在一座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名护卫的府邸前停下。
虽然时间尚早，但府邸门前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一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和食物烹调的香味。
（内心OS：好家伙！这排场！比我想象的还要……正式？看来这镇长的生日，排面不小啊！）
林老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和门口的护卫打了个招呼，便领着我们一起走了进去。穿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大院子，张灯结彩，已经有不少宾客在了。穿着统一服饰的仆役端着酒水点心，穿梭其间。
林老板一进来，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扫视全场，很快锁定了几位正在谈笑的中年男子。他低声对父亲说：“梁老板，走，我带你去跟几位相熟的东家打个招呼，认识认识。”
父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跟着林老板走向了那个属于“男宾交际”的圈子。
另一边，林夫人也自然地挽起母亲的胳膊，柔声道：“周妹子，咱们去那边，跟几位夫人小姐说说话。”母亲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笑着点头，跟着林夫人走向了另一群珠光宝气的女眷。
（内心OS：得，这就被‘投放’到各自的社交战场了？爸妈，加油！）
转眼间，就剩下我和林小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林小月倒是适应得飞快，她一点没有怯场的样子，反而兴奋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走走走，梁明！我知道他们家的点心师傅手艺可好了！尤其是那个蜂蜜千层酥和杏仁酪！咱们先去尝尝！”
我看着她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林小月，你……你经常来这种场合？”
林小月一边灵活地带着我在人群中穿行，寻找食物长桌，一边随口答道：“也不算经常吧。不过我爹有时候谈生意会带上我，说是让我从小见识见识。镇长家的宴会，来过两三次了。哎呀，别愣着啦，你看那边！”
她指着不远处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点心和水果。晶莹剔透的果冻，金黄油亮的酥点，堆成小山的时令鲜果……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内心OS：我滴个乖乖！这简直就是异世界版自助餐啊！看起来确实比我家工坊的凝神花米糕要……花哨得多？）
我跟着林小月走到长桌前，看着那些精致的吃食，有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林小月则毫不客气，拿起一个小碟子，熟练地夹了几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酥点，又舀了一小碗杏仁酪，然后递给我一个“学着点”的眼神。
我模仿着她的样子，也拿了个碟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看起来最朴素的、撒着芝麻的小饼。
“喂！梁明，那个是咸的啦！要先吃甜的！”林小月在一旁小声提醒，像个经验丰富的美食向导，“还有，拿东西要用那边的银夹子，不能直接用手！吃东西要小口，不能像在学堂吃饭那样狼吞虎咽！”
我：“……”
（内心OS：规矩真多！吃个东西而已，至于吗？！）
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笨拙地按照林小月的“指导”操作着，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反观林小月，举止从容，小口品尝着点心，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时不时地还会低声跟我介绍：“喏，那个穿蓝色绸衫的，是镇东‘百草阁’的刘老板，他家药铺跟我们货行有生意来往……那个胖胖的，是开粮行的王掌柜，可抠门了……那边那几个在玩投壶的，是驿丞家的儿子和布庄老板的侄子……”
（内心OS：服了！林小月，你简直就是临河镇上流社会社交图谱的活字典！你家货行这情报工作，是从娃娃抓起啊！）
我一边机械地点头，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那块被林小月认证为“味道还行”的芝麻小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我就不是混这种场子的料！还是工坊里带着草药香的空气更让我自在！什么上流社会，规矩多得能累死人！）
就在我内心疯狂刷弹幕，表面努力维持镇定（可能看起来更像呆滞）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宴会场上。
是钱来多和周文博！
钱来多今天穿得那叫一个金光闪闪，锦袍玉带，活脱脱一个移动的小金库。周文博则是一身略显老成的深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依旧端着那副小学究的架子。
他们也看到了我们，走了过来。
“哟！林小月，梁明，你们也来了？”钱来多扬着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优越感的下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难得地没有直接开启嘲讽模式，反而点了点头，“嗯，梁明，今天这身还行，总算没那么土里土气了。”
周文博也打量了我一番，文绉绉地评价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梁明同学今日之仪表，确有几分翩翩少年之风采，与往日学堂之中，迥然不同。”
我：“……”
（内心OS：谢谢二位啊！夸得我差点以为我换了个头！）
林小月笑嘻嘻地接话：“那是！我就说梁明好好打扮一下还是能看的！哪像你们俩，一个穿得像暴发户，一个穿得像小老头！”
钱来多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周文博则是不以为意，反而认真解释道：“此乃沉稳持重之色，合乎礼制。”
互相打趣了几句，钱来多大概是觉得在我们这群“平民”面前有必要展示一下他的“内部消息”，便略带得意地透露：“今晚这宴会，可不单单是给我大伯过生日那么简单。”
林小月立刻来了兴趣：“哦？钱来多，你还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我也竖起了耳朵。
钱来多压低了些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炫耀：“我听我爹说，好像跟北部边境最近的局势有关，可能……要增加一些……嗯，就是那种……你们懂的！”他含糊其辞，但意思很明显，可能涉及到兵役、赋税或者物资征调之类的事情。
（内心OS：果然！宴无好宴！我说怎么一个镇长生日搞得这么隆重，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文博闻言，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真与北境相关，此番宴会，恐意在凝聚人心，筹措物力。”
我们又聊了几句，钱来多和周文博便各自去找他们相熟的圈子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宾客越来越多，院子里愈发喧闹。我跟着林小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拉着认识了这个伯伯，那个叔叔，还有几个跟她家差不多背景的富商子女。我努力挤出笑容，说着“伯伯好”、“叔叔好”、“同学好”，感觉脸都快笑僵了。
（内心OS：救命……社交好累……我想回工坊搬砖……）
就在我感觉快要到达社交忍耐极限的时候，父母和林老板夫妇终于结束了他们的“巡回交际”，重新聚到了一起。看父亲和林老板脸上那略带疲惫却又放松的神情，显然刚才的“战场”也不轻松。
仆役适时地送上了精致的果盘和茶水。我们两家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
林老板拿起一块水果，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凑近我父亲，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梁老板，刚才我跟几位相熟的东家聊了聊，打听到点风声……看来今晚这场宴会，恐怕不只是给钱镇长贺寿这么简单啊……”
他这话，瞬间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内心OS：果然！要图穷匕见了吗？这顿饭，看来不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