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来的密信,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大长老陆文博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手指发抖地拆开信,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成一种混合狂喜和恐惧的惨白。
“沧澜剑阁……外门执事……亲至调解……”他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信使呢?!”
送信的老仆忙道:“就在院外!还有两位剑阁仙师的门下,说执事稍后就到!”
轰——
陆文博脑子嗡的一声。
沧澜剑阁!真的来了!不是墨老那虚无缥缈的“故交”,是真正的剑阁执事,持令牌,马上就到!
陆凡那小子说的……居然是真的?
狂喜冲垮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什么土地庙邪祟,什么墨老古怪,在沧澜剑阁这块招牌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快!开中门!最高规格迎接!”陆文博手忙脚乱整理衣袍,声音尖得刺耳,“召集所有族老!快!”
整个陆家祖宅炸开了锅。
绝望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沧澜剑阁!那可是青炎宗都得仰视的存在!陆家有救了!
消息像野火蔓延。族老们匆匆赶往祠堂前广场,仆役慌乱打扫庭院,护卫不自觉地挺直腰杆。连百工院里那些刚被唤起血性的工匠,也停下活计,伸长脖子望向大门,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希望。
陆青筠站在厢房窗后,看着外面骤然沸腾的人心和乱象,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越来越浓的不安。
太快了。太巧了。
弟弟昨夜才抛出“信物”之说,今晨信使就到了?剑阁远在数千里外,消息往来怎么可能这么快?
除非……这“援军”早就上路了?甚至,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想起弟弟昏迷前的叮嘱,想起那些拼死传递的意念暗示,想起后山那枚至今没动静的剑简……
不对。
她猛地转身扑到床边,用力摇晃陆凡:“小凡!醒醒!沧澜剑阁来人了!”
陆凡深陷在昏迷的痛苦中,但“沧澜剑阁”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他一个激灵,强行挣开部分黑暗。
他费力睁眼,视线模糊,只看到姐姐焦急的脸。
“姐……”
“听我说!”陆青筠语速极快,“郡城信使带来消息,沧澜剑阁外门执事带人来了,马上就到!大长老他们已经去迎了!你觉得……”
陆凡从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心里一模一样的惊疑。
剑阁?执事?亲至?
怎么可能!
他根本没联系过宇文灼!那枚剑简还在后山!就算宇文灼真因为血影楼消息关注此事,以他的身份,也绝不可能亲自下场,更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正式”地介入!
除非……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毒蛇般钻入他脑海。
除非,这所谓的“剑阁执事”,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是墨老和陈厉背后势力披上的又一层伪装!
“不……对……”陆凡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挣扎着想坐起来,反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开启了那扇通往“因果线”世界的门。
视野变幻。
陆家祖宅上空,那灰黑色死气云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搅动!云涡中心那张鬼脸异常清晰狰狞,张开无形巨口,贪婪吞噬着下方因“希望”而升腾起的驳杂气运!
而在祖宅大门方向——
陆凡瞳孔骤缩!
他“看”到,一股浓郁如活物蠕动的暗红色血光,混杂着几缕刻意模仿却难掩阴邪的淡金色伪运,正从大门外滚滚涌入!
那血光的气息,与土地庙邪土、并蒂莲血玉、墨老丹药中的暗红结晶……同源同质!甚至更污秽、更暴烈!
血光伪运核心,是三个被浓重因果黑线缠绕、头顶气运柱扭曲狰狞的“人形”!他们身上的“线”,与静心斋那片深邃漆黑之间,有着清晰无比、如同脐带般的连接!
假的!全是假的!什么剑阁执事,什么援军!这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陷阱……是陷阱!”陆凡嘶声吼道,喉咙涌上腥甜,“姐!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们是……”
话没说完——
“沧澜剑阁,柳元执事到——!”
一声刻意拉长、带着灵力扩音的唱喏,如同丧钟,响彻陆家祖宅!
中门轰然洞开。
在陆文博为首族老们毕恭毕敬的簇拥下,三道人影迈着从容倨傲的步伐,踏入祖宅。
为首者面白无须,约四十许岁,身穿月白长袍,袖口绣淡金云纹(模仿剑阁制式),腰悬装饰华丽的长剑,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和笑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面无表情的青年,眼神锐利,气息沉凝,赫然都有筑基期修为!
这派头,这气势,这“沧澜剑阁”标识(尽管是模仿的),瞬间镇住所有陆家族人!
连心存疑虑的二叔公陆文承,看到那月白长袍和淡金云纹(他年轻时曾远远见过剑阁弟子),再感受到对方深不可测的灵压,心里怀疑也不由动摇几分。难道……真是剑阁来人?
“柳……柳执事大驾光临,陆家蓬荜生辉,恕罪恕罪!”陆文博激动得声音发抖,深深一揖。
“陆长老不必多礼。”柳元虚扶一下,笑容和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途经青州,听闻贵家族与青炎宗有些误会,我沧澜剑阁素来秉持正道,不忍见纷争流血,故此前来调解。”
这话冠冕堂皇,正气凛然,瞬间赢得绝大多数陆家族人好感与感激。看看!这才是名门大派气度!
“多谢柳执事!多谢剑阁高义!”陆文博感激涕零,忙将柳元三人往祠堂正厅引,“执事请上座!”
人群簇拥着“贵客”走向祠堂,欢声笑语,希望洋溢,仿佛末日已过,新生就在眼前。
只有陆青筠扶着浑身冰冷颤抖、目眦欲裂的陆凡,站在偏僻厢房门口,望着被众星捧月般迎入祠堂的“柳执事”,如同看着三头择人而噬的妖魔,正一步步走进羊圈中心。
“小凡……”陆青筠声音也在抖。
“不……不能让他们进祠堂……”陆凡死死抓着姐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他“看”到,那三道暗红血光一进祠堂范围,立刻与祠堂上空黑色死气云涡产生强烈共鸣!云涡旋转加速,无数黑色因果线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那三人汇聚而去!而他们身上也延伸出污秽血色细线,反向缠绕向祠堂梁柱、地脉,甚至……那些聚集在祠堂内、满怀希望的陆家族人!
“祠堂……是阵眼……他们在……连接……启动……”陆凡语无伦次,巨大恐惧和虚弱身体让他几乎崩溃。
怎么办?现在冲出去揭穿?谁会信?一个重伤吐血的庶子,指控被大长老奉为上宾的“剑阁执事”?恐怕话没说完就被当失心疯打死!
“姐……剑简……”陆凡猛地想起最后后手。
陆青筠脸色惨白摇头:“没有反应……后山那边……一直没动静……”
最后希望,似乎也断了。
难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完成布置,然后将陆家所有人献祭?
绝望如冰冷潮水淹没上来。
然而,就在这时——
陆凡“看”到,始终缠绕着自己的、来自静心斋的一条黑色因果线,忽然剧烈颤动!线的另一端,传来墨老一丝清晰可辨的、混杂惊怒和急促的意念波动!
那意念指向的,并非祠堂,而是……祖宅之外,某个陆凡感知不到的远方!
几乎同时,陆凡怀中龟甲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一股远比之前强烈清晰的共鸣感从龟甲深处传来,仿佛在预警,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远方,隐约有风雷之声响起。
起初微弱,但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闻!那不是自然风雷,而是某种高速破空产生的凄厉尖啸!带着斩破一切、煊赫堂皇的凛冽剑意!
祠堂内,正端着茶盏、志得意满对陆文博说着“调解细节”的柳元执事,脸上笑容骤然凝固!
他和身后两名“弟子”几乎同时霍然抬头,望向祠堂外天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股剑意……是……”
话音未落——
一道璀璨如烈日、纯粹如琉璃的金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倒卷,撕裂长空,以无可阻挡、睥睨万物之势,朝着陆家祖宅轰然斩落!
剑光未至,浩瀚磅礴、至阳至刚的威压已然笼罩四野!
祠堂内所有烛火瞬间熄灭!
盘旋祠堂上空的黑色死气云涡,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无声尖啸,剧烈扭曲溃散!
柳元三人身上的暗红血光和伪运金芒,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疯狂消融蒸发!
“不——!!!”
柳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惊恐怨毒的尖嚎!
而一直如影子般站在祠堂角落、仿佛只是普通老仆的墨老,此刻也终于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撕去伪装!
他猛地抬头,原本浑浊慈祥的眼眸已被纯粹深邃的漆黑占据,周身爆发出滔天阴冷邪恶气息!一股比柳元三人加起来还要浓郁粘稠的暗红血光,混合无数扭曲哀嚎的黑色因果线,冲天而起,试图阻挡那道煌煌如天罚的金色剑光!
“沧澜剑阁……宇文灼!!你竟敢坏我老祖大事!!!”
墨老咆哮如地狱恶鬼嘶吼,震得整个祠堂簌簌发抖,瓦砾纷落!
所有陆家族人,包括大长老陆文博,全都惊呆傻眼,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翻天覆地的惊变!
前一秒还是救星的“剑阁执事”,瞬间变成散发邪气的妖魔!
前一秒还是慈祥供奉的墨老,瞬间变成狰狞恐怖的魔头!
而天外那道仿佛代表天地正道的金色剑光,正以斩灭一切邪祟的姿态悍然降临!
希望?绝望?
援军?惊变?
这一刻,所有界限都被打破,所有认知都被颠覆!
陆凡靠在姐姐怀里,望着祠堂方向冲天而起的邪恶血光与煌煌斩落的金色剑气,感受着怀中龟甲前所未有的灼热共鸣,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弧度。
真正的变数……
终于来了。
尽管来的方式,如此暴烈,如此出乎所有人预料。
风暴,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陆家,恰恰处在风暴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