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得像能冻裂骨头。
陆凡赤着脚,踩在祠堂后院的青石地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蹿。他强忍着脑子里一下下敲打似的钝痛,伸手去推祠堂那道吱呀作响的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烛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光晕勉强照着那几百个沉默矗立的祖宗牌位,影影绰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他。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
世界再一次被那些奇异的线条和光尘填满,比白天时更清晰,也更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祠堂上空,那团黑色的云涡还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孕育。云涡底部,延伸出无数根黑色的死线,像老树的根系,深深扎入下方那些蒲团——正是白日里族人跪拜的地方。
陆凡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供桌上快要燃尽的香,飘出几缕代表“祈愿”的白色烟线,袅袅地升上去,没入高处的黑暗里。
地面上,青砖残留着大片大片的情绪痕迹:大片“恐惧”和“绝望”混成的灰斑,几处属于“愤怒”的暗红色脚印,还有少量“不甘”的浅金色光点——多半集中在年轻子弟跪过的区域。
他小心地挪着步子,尽量避开那些无形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白天跪过的地方。
一小片暗红色、已经干涸的血迹,周围萦绕着一圈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尘。
陆凡蹲下身,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血迹的边缘。
嗡。
一种轻微的共鸣感从指尖传来。不疼,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去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到极点的饥饿感,猛地攫住了他的胃!来得如此猛烈,让他眼前一黑。
他这才想起,从早上祭祖到现在,水米未进。
饥饿……也能形成线吗?
他尝试着“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根细弱、微微颤抖的灰白色丝线,正从他的胃部延伸出来,线身黯淡,末端散乱——这是一根代表“虚弱无力”的饥饿线。
如果能改变这根线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白天试图拨动姐姐的因果线,代价惨重。但这“饥饿”只是自身最基础的感受,或许……代价会小一些?
他需要验证。必须知道这诡异能力的边界,知道它到底要付出什么。
他盘膝在那片血迹旁坐下,闭上眼,努力让意识沉静下来。这次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内在的感知,去捕捉那根从胃部延伸出去的灰白细线。
找到了。
它在意识的虚空中微微飘荡,黯淡无光。
该怎么“拨动”它?
他想起白天那种想要改变姐姐命运的强烈意愿,那种意念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手。他再次凝聚意念,但不再像白天那样狂暴地冲撞,而是试着更轻柔地去引导。
想象一阵微风,吹向那根灰白细线。
想象线的末端轻轻摆动,指向祠堂门外。
没有声音,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全神贯注的意念,和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填饱肚子的渴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祠堂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在他精神恍惚,几乎以为又一次失败了的时候——
那根灰白色的“饥饿”之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线的末端,朝门外偏转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喵呜——”
一声细弱但清晰的猫叫,从高高的院墙外面传来。
陆凡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瘦小的黑影敏捷地翻过墙头,落入院中。是只皮毛杂乱、瘦骨嶙峋的野猫,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它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野猫警惕地四下望了望,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径直朝着祠堂的侧门——也就是陆凡所在的位置——小跑了过来。
到了门槛边,它停下,放下嘴里叼着的东西,对着陆凡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转身,几个轻巧的起落,又消失在墙头。
陆凡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屏住呼吸,挪到门槛边,借着祠堂内长明灯那点微光看去。
是半块馒头。已经冷透,发硬,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啃过。
野猫……给他送来了半块馒头?
因为他“拨动”了饥饿线?
陆凡颤抖着手,捡起那半块馒头。触感冰冷粗糙,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
成功了?
真的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召唤”来了食物?
然而,没等狂喜的情绪涌上——
一股冰冷粘稠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脊椎骨的下端炸开,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骨头缝里、从经脉深处渗出来的阴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碴在血管里流淌,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都像是要凝滞。
“嗬……”
他张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肺叶像被冻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
他踉跄着后退,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那半块馒头掉落在地,滚进了阴影里。
冷。
刺骨的冷。
还有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缓慢的、从内向外冻结的钝痛。他能感觉到体温在飞速流失,指尖开始发麻,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就是代价?
只是引导一只野猫送来半块馒头,就要承受这样的反噬?
他蜷缩起身体,徒劳地试图留住一点温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视线越来越模糊,长明灯的光晕成了昏黄的一团。
会死吗?
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不……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味和剧痛让他精神猛地一振。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可能就真的醒不来了。
他挣扎着,用僵硬的手臂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朝着祠堂内有长明灯的地方挪动。那里……或许会暖和一些?
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拖动一具冻僵的躯壳。寒冷侵蚀着他的意识,混乱的念头和画面碎片般闪过:姐姐递过玉佩时的手,陈厉阴鸷的笑容,墨老袍角的墨色,祠堂上空旋转的黑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残存的、在生死边缘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他“看”到,在自己和地上那半块冷馒头之间,一条极淡极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线,正在缓缓成形、凝实。
而在自己体内,无数代表着“生机”、“温度”的淡金色光点,正沿着无形的通道被抽离出来,汇入那条连接着馒头的灰白细线中。
交换。
这个词如同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不是无代价的赐予或掠夺。是交换!
他用自己的一部分“生机”和“体温”,通过这条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因果线,向外“交换”来了这半块馒头!
因为他本身太过虚弱,这“交换”几乎抽干了他,形成了可怕的反噬。
如果他本身更强壮,“生机”更充沛,是不是就能承受更大的交换?甚至……主动去“交换”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改变姐姐那必死的命运线?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他拼命集中最后一点意识,不再去对抗那股寒意,而是尝试去“理解”它,“感受”那条正在抽取他生机的灰白细线。
线很脆弱,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馒头,更远处……似乎还连接着野猫模糊的轨迹,以及野猫曾经获取这馒头的地方——可能是某处厨房的角落,某个人丢弃的食物……
一条短暂而微小的因果链。
他尝试用意念“触碰”这条因果链上属于自己的那一端——那个正在被抽取生机的节点。
然后,用尽残存的力气,轻轻地,掐断了它。
噗。
像是气泡破裂的轻响,在意识深处响起。
那条灰白细线应声而断,化作光尘消散。
几乎同时,那股侵蚀骨髓的寒意,停止了加剧。
它没有立刻消失,依旧盘踞在体内,冰冷刺骨,但至少,不再继续抽取他的生机了。
陆凡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寒雾。活下来了,但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那半块沾了灰尘的馒头。
用半条命,换了半块冷馒头。
这笔买卖,亏得血本无归。
可是……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可是,他验证了。验证了这能力真实存在,验证了它运行的某种规则——交换,也亲身体会了那恐怖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条线,那条由他亲手建立、又亲手掐断的因果线。
这说明……因果,或许是可以被干预,甚至是被斩断的。
尽管现在的他弱得像只虫子,碰一下就要死。
他躺在地上,望着祠堂高高的、被阴影笼罩的穹顶。身体依旧冰冷,脑子却因为劫后余生和方才的领悟,异常清醒。
如果“交换”是基础的规则,那么,他需要更有价值的“筹码”,去交换更重要的“结果”。
他的生机?太微弱了。
他的气运?陆家将灭,他一介庶子能有什么气运?
知识?记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见识,在这个修仙世界,有价值吗?
还有……那些“线”本身。他能不能看到更多,理解更多,利用线与线之间的关联?
比如,墨老那条诡异的黑色因果线,另一端连着哪里?和青炎宗有关吗?和陆家的死局有关吗?
又比如,姐姐的青线,除了连接大长老,还连着谁?有没有可能……找到另一条不那么绝望的支线?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能再被动地等死了。
三天。
他只剩下三天,去搞明白这一切,去找到能“交换”姐姐自由、甚至家族一线生机的“筹码”。
哪怕……那筹码,是他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
祠堂外,风声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陆凡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一点一点,爬向那半块冷馒头。
抓住它,塞进嘴里。
冰冷,僵硬,带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用力地咀嚼,吞咽。
食物进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热量。
他靠着供桌的桌腿,慢慢坐直身体,抬起头,再一次“看”向祠堂上空那片缓慢旋转的黑色云涡。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除了恐惧,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寒夜里,挣扎着亮起的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看到了死局。
但也看到了……局中,那一根根或许能被触碰、被引导、被……交换的线。
尽管此刻,他连再拨动一根“饥饿”之线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杂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但在他的“视野”里,这只手的上方,正有若干极其微弱、新生的因果线,在缓缓地浮现、延伸。
一根极淡的灰线,连接着地上野猫的足迹。
一根稍显凝实的白线,连接着祠堂外姐姐沉睡的厢房。
还有几根若有若无的杂色细线,遥遥指向家族中几个关键人物的院落方向……
命运如网,他已身在网中。
而现在,这只虚弱的手,终于摸到了网上的一根线。
虽是最细、最无关紧要的一根。
但,毕竟摸到了。
陆凡闭上眼,咽下最后一点馒头,将冰冷的身子蜷缩起来。
睡一会儿。
天亮之前,他需要恢复一点力气。
因为天一亮,这场用命做筹码的赌局,就要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