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坊坐落安南外城西街，坊间除了宁氏、李氏等几个大族之外，剩下大部分居民都是后续搬迁至此结社建房。

　　宁长霄兄弟俩的家在安平坊南侧，院外便是一棵枯老的大槐树。

　　穿街过巷，沿路很少遇见人，这么冷的天，大家都猫在屋子里。

　　福叔宁正福的家，在隔壁诚安坊，是早年间搬过去的，中间隔着一条安西大街。

　　这里的地名大多都带个‘安’字，可想人们心中最朴实的愿望，便是平平安安。

　　只可惜，天灾人祸、妖魔邪祟、官府世家、帮派倾轧……上层人士或是妖魔邪祟随随便便一点小作为，落在底层小民们的头上，都是无法撼动的大山。

　　来到诚安坊，人渐渐多了起来。

　　“咦，这不是那丧门星么，怎得也过来了，阿霄，你好生注意些，这娘们儿邪门的很，刚嫁过来你哥就没了，听说前段时间你打猎也受了伤，怕不是就因为她这克星，今日你福叔寿喜，你怎得把她也带过来了？”

　　刚到福叔家大门口，耳边便传来一道明嘲暗讽的声音。

　　顾悦枝脚步一顿，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这一年时间里，她没少听左邻右舍说这种话，尤其是最近阿霄也受了伤之后，这些言论便愈发的多了，昨夜李成虎便说过类似之言。

　　宁长霄眉头一沉，抬头看去，见说话之人是三婶李氏，就要发作。

　　这时，李氏旁边一个跟宁长霄差不多大的虎头小子，立刻开口道：“妈，咋说话呢！”

　　这人叫宁长庆，三叔宁正贵和三婶李氏的独子，昨日大有哥说一起去乔家接受根骨测试的便是他。

　　不等宁长霄发作，宁长庆便又看向了他和顾悦枝，一脸歉意道：“霄哥，枝枝嫂子，我妈这人就这样，直肠子，你们别放在心上。”

　　看似歉意，实则眼底却也藏着淡漠与疏离。

　　这次他与宁长霄一起进入乔家接受测试，从这个消息传来的开始，宁长庆心里，便已经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

　　毕竟乔家虽然也算经商大户，但与真正的豪门相比还是差了些，资助名额肯定有限。

　　一旁的三叔宁正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宁长霄，砸吧了口旱烟斗，放在鞋底磕了两下，笑着说道：“阿霄啊，听大有说，你也打算跟阿庆一起去乔家接受资助？你这小身板，最近又受了伤，怕是这测试不好过吧？”

　　宁长霄就要开口。

　　这时，堂兄宁大有从门口走了出来，笑哈哈道：“呀，贵叔，婶子，这么早就来了。”

　　“来吃顿饭便好，还带什么东西嘛。”见三婶李氏手里拎着用油纸包起来的大包小包，宁大有客套的说着。

　　“大有哥。”

　　宁长庆急忙笑着打招呼，带着几分谄媚。

　　宁正贵也收起了旱烟袋。

　　当宁大有的目光看过来时，宁长霄微微点头致意，顾悦枝也按下心中不快，笑着打招呼。

　　但两人的话还没出口，三婶李氏却是从两人身边挤上了台阶，看着宁大有笑道：“大有能想着我家小庆，这点礼数当婶子的还能不懂么？”

　　李氏笑着递上了礼物，这油纸包里，都是自家制作的熏肉，不多，也就三五斤的样子。

　　宁正贵家里不仅有几亩地，还是个老猎手，打猎经验很丰富，住在安南外城，没有土地的人，大多都是猎手，或是靠着河里捞鱼维持生计的渔民，极少部分如宁长霄兄长宁长安，以及宁大有这样有着一门手艺的，便去大户家里或各个工坊做事。

　　李氏目光一撇，从宁长霄和顾悦枝身上扫过，不咸不淡道：“不像某些人，你出了力不说，你爹寿喜这么重要的日子，空手登门也就算了，还带个灾星过来，我跟你说啊大有，像这种不知感恩的人，千万别交往太深，要不然这克星会转移到你们家来的，我这当婶子的也不会说话，但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我也只想盼着你们都过得好嘛，是不是？”

　　李氏蒙昧，但宁大有是读过书，有着童生功名的读书人。

　　再加宁正福与宁长霄父亲宁正东是叔伯兄弟，关系极好，宁长霄兄弟俩小时候也一直跟着宁大有玩闹长大，感情本就极好，此刻听见三婶如此言辞，宁大有脸色顿时一垮，皱眉道：“三婶这话说过便罢，往后不要再说了，今日家父寿辰，只为庆祝，本也没想着收礼，再说这年头收礼又能收几个子儿？你们能来一趟我和父亲就很高兴了。”

　　听出了宁大有语气里的不快，李氏瘪了瘪嘴，没有再多话，但是看向顾悦枝的眼神里，却是更加直白刺骨，仿佛跟她站在一起，都觉被克了一般。

　　“谢谢大有哥。”

　　顾悦枝虽然脸色泛白，眼神心虚，但还是由衷感激宁大有的慷慨直言，当即便上前来，将揣在怀里的那双棉鞋递过去，小心翼翼道：“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双棉鞋算是当晚辈的一点心意，拿去给福叔穿。大有哥您常年在外面跑，也需要一双好鞋，只是家里棉花棉布不多了，等我再攒一些，到时候给大有哥也钩一双。”

　　这番话真诚而又坦诚，且丝毫没有提及宁长霄能入乔家测试根骨的事，多了亲人间的情谊，少了场面上的客套。

　　而一旁的李氏与宁正贵则是一惊。

　　这年头，竟然还能拿出棉花棉布做鞋，关键是还拿出来送人。

　　看来这叔嫂俩个，为了让宁长霄拜入武馆，是破釜沉舟了啊！

　　而宁大有则是十分高兴，接过那双还带着顾悦枝体温的棉鞋，笑道：“就不用给我做了，这双鞋怕是你们都很为难了，不过既然是给我爹的，我就收下了，枝枝你们难，到时候多攒一些，给阿霄进补用，我这里虽不富裕，但比你们强一些。”

　　“来来来，都进来。”

　　说话间，又有客人过来，宁大有便让大家进门。

　　福叔算是宁氏一族中比较发达的，五十多亩田地，再加上福叔早年间也经常外出做工，赚了不少，才有资本让大有哥读书习文。

　　当初兄长卧床治伤没了银子，还是福叔主动登门，送了三两银子给兄弟二人，这么久过去了一直没钱还，福叔和大有哥也从未过问，甚至隔三差五的，还会送些吃食给叔嫂俩改善下伙食。

　　宅子也要比一般人家气派，虽然只是一进小院，但拾掇的很干净整洁。

　　院子里升起了几盆炭火，屋里屋外也都暖洋洋的。

　　宁长霄与顾悦枝进门后，给福叔拜了寿，便猫在角落里，一边烤火一边说着话儿。

　　因为三婶那番言辞，顾悦枝始终心虚自责，或许心里在想着自己的确是个丧门星，宁长霄只能好言安慰，但这年头的人们，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很难说得通。

　　宁家族人差不多都到齐之后，便开饭了，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女眷们一桌，小孩儿一桌，宁长霄与宁正贵父子坐在主桌，食物很丰盛，甚至还有黄酒。

　　简单寒暄过后，宁大有拿起酒壶给宁长霄与宁长庆一人倒了一杯。

　　“阿霄，小庆，你俩这次随我去乔家主要是测试根骨，我打听了，至少要‘丁上’才够资格，若测试不行，你们也不要灰心。”宁大有语重心长的看着两人。

　　习武是有着严苛要求的，除了年龄要达标之外，一般在十三至十八岁之间，太小了骨头没长成，容易伤着根基，太大了骨骼定型，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来。

　　除此之外，还需要具备根骨，若无根骨，练了也白练。

　　宁长霄看了一眼自己面板上，根骨一栏的20字样，心中不免有些惴惴难安。

　　根据大有哥的说法，根骨以甲乙丙丁区分，其中又有上下细分，‘丁下’应该就是最初级的根骨，而乔家虽然不算巨富，但要求不低，丁下直接淘汰。

　　自己这20点的根骨，够得着‘丁上’么？

　　宁大有话音落下，宁正贵便接话，看着自家儿子，笑着说道：“我家小庆打小就开始食补，我猎来的猎物，多半都进了这小子肚子里，将养了十几年，体格子比同龄人要强得多，根骨肯定不错，小庆加油，爹对你有信心！”

　　宁正贵笑着举杯。

　　他说得的确不假，十五岁的宁长庆，长得胖嘟嘟的，人高马大，这年月在外城能有这体格子的少年，不说绝无仅有，那也是百里挑一了。

　　宁长庆急忙举杯与父亲一碰，然后又看向宁大有，笑着说道：“大有哥放心，若能选中，我肯定不会给你丢人，不会给咱老宁家丢人的！”

　　宁正贵满意的看着自家儿子。

　　见宁长庆边上的宁长霄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不语，他不由眉梢轻扬，笑道：“阿霄啊，你虽然没怎么食补过，但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实在选不中也没关系，大不了回来跟着叔，叔带你进山打猎，照样也能糊口，等你庆弟成为真正的武者，自然也能拉你一把的。”

　　这话看似勉励，实则已经在为他儿子将来铺路。

　　武道是个耗钱的行当。

　　宁正贵自忖就算是自己挽起袖子加油干，将来也不一定能供的出来，反正宁长霄这小子也未必能中，若是能让他当个免费劳力，自己压力便轻松许多。

　　“阿霄体格太弱了，跟小庆比，希望不是很大，阿贵这话倒是正理，这年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武的。”

　　宁正贵话音落下，旁边便有一位宁家族老老气横秋，深以为然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