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记。”
坐辇一侧的节度使府掌书记高尚应答:
“属下在。”
“五行之说,你再讲一遍。”
赵璋这才反应过来,安禄山并不是在询问自己。
受到唐末五代思想的影响,赵璋方才险些脱口而出“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此时再想,在秩序犹在的天宝末年,这话并不合时宜。
道德、法理,哪怕造反也讲究程序正义,五行相生相克,便是王朝更替的天理背书。
掌书记高尚连忙简单复述:
“呃,回禀明公,唐为土德,前隋为火,火生土故而唐代隋。”
“唐字带土,故为土德,明公山上有木,为木德,木克土,又有土生金,金主兵戈。”
“因此……”
“行了。”安禄山不耐烦地打断了高尚,这一套说法本是愿意信的,但遥望一眼雄武城方向通天的烟柱。
这接连的火是怎么回事?
“火烧木,木生火,这是有人要妨碍篡取孤的大业吗?”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范阳武库大火案之后,安节度大动干戈,原来心节正在此处。
所幸高尚有几分急智,将责任推给了长安细作:
“明公,有司业已查出头绪,细作头目乃是前范阳经略军使马季龙之子马燧。”
燧字火旁,不言而喻。
不过安禄山冷笑一声:
“那小子,不配。”
坏了,高尚心中咯噔一下,自己显然没有领悟节度的心意。
庭院之中,空气再度停滞。
倒是赵璋心中一动,感觉自己抓住了问题的答案。
王者称孤。
圣人天下主,王者一方主,武王伐纣、唐公代隋,皆是从一隅到掌握天下权柄。
这个王,和天宝九载时唐皇册封的王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
显然安禄山已经下定决心起兵反唐,现在已经到了铺垫程序的时候。
那么,要不要抢夺这个民间首倡之功?
自然要抢,长安的忠义远在两千里外,范阳的刀甲却近在咫尺之内。
“节度,学生有话说。”
“呵,又是你。”安禄山示意虎视眈眈的牙兵收回刀枪。
赵璋给出了历史验证过的正确答案:
“杨国忠,忠字心旁,乃是火属,那贼相不仅祸乱天下,使民不聊生,更屡屡陷害节度,清君侧,可得天下人心!”
“正合圣人大道!”
摩挲着手中如意,唤亲兵李猪儿近前俯身托起巨大肚腹,安禄山从坐辇之上起身,一步步,地动山摇走到赵璋身前。
冰凉的如意托起了赵璋的脸颊,赵璋紧紧闭着双眼。
“为何如此?”
“学生不敢直视真龙。”
“哈哈,哈哈!”安禄山开怀大笑,那如意指向夫子,指向赵璋的同窗:
“你们学学!”
一群迂腐的木头。
皇帝、宰相,这些高高在上的词汇往日里只能在幕府听到,从庶民口中道出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就仿佛天神陨落人间,这是,又不是一个好兆头。
安禄山一手按住眼前这个自作聪明年轻人的头颅,默默思考着该如何做,既能奖励这小子的首倡功劳,又能惩罚他对神仙的亵渎。
巨指如钳,箍的赵璋头脑疼痛、思绪迷离,隐隐约约间似乎听见夫子将自己逐出师门,又列举出前汉七国之乱时,吴王刘濞清君侧身首异处的典故。
节度使府掌书记高尚则从吴楚等七国各自为战,如今三镇军权财政尽皆一统的角度反驳夫子的观点。
这聒噪的声音让安禄山怒气再次上涌,手掌如铁,让赵璋感觉到了节度情绪的波动。
夫子和同窗要死了。
赵璋本想冷眼旁观,但想到了若是书院只有自己独活,恐怕要背负不少骂名。
嘁,再救这些不知好歹的人们一次。
寻到一个争论的间隙,赵璋悲怆开口:
“唉,学生倒成了夫子口中进谗言的小人。”
顺理成章,夫子与高书记的辩论不再是在愤愤地影射节度必将横死的诅咒,而是在驳斥不学无术的学生变成了奸佞小人。
节度使府掌书记高尚话音一顿,终于正色凝视起节度掌下的这个小子。
这是第二次了。
非常粗浅的话语引导,但高尚知道,若是达官士族使用如此伎俩,必然是自讨苦吃,可明公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俯瞰庶民,反而可能会被蒙蔽。
可恶啊,怎敢欺骗节度?高尚恨不得扑进明公怀中,揭露这小子的真面目。
不过转瞬间,高尚想到了一个更妥当的办法,想必明公也在头疼该如何处置这个敢于议论君王和社稷的狂妄小子吧?
“小子莫要妄自菲薄。”
高尚露出关怀的神情:
“荀子有言‘君者承天应命’,汝能识真龙,忠心可表日月。”
“明公何不将这小子收入囊中,平日相伴左右,化茧成龙时,也可成就一段主仆佳话。”
“就如那唐皇与高骠骑。”
主仆并非君臣,这骠骑大将军指的亦是大名鼎鼎的内侍监高力士。
“噫”的一声,安禄山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天子者,身边岂能没有阉人宦官?
小子模样俊朗、能说会写,抬举到身边做个内侍?这不仅是莫大的恩典,还可以断了旁人效仿的路。
至少效仿起来有难度。
笑两声,安禄山回到了坐辇。
“小子,你可愿意,一直跟随在孤的身边?”
真该死啊…重启吗?
身死才能重开循环,就算暴起行刺,且不说无法成功,今日努力也前功尽弃。
赵璋方才就俯着身,此时顺势跪地叩首,一方面掩盖眼中炽烈的怒火,另一方面迅速思考对策。
快想,快想!
“学生愿意,学生愿意永远陪伴在节度的身边。”
赵璋痛哭流涕,似乎是在为这天大的机缘庆幸感动,匍匐着向前两步:
“谢高书记成全!谢节度!”
庭院之中响起哄堂大笑,那笑声中或者讥讽,或者愤怒,甚至还有些许羡慕,安禄山定然是满意的,当即便将手中的翡翠如意递给赵璋。
替安某人来挠痒痒!
高尚适时或许是打趣,或许是试探开口:“明公果真是‘真龙圣人’啊!”
手捧如意,赵璋却没有起身,又叩首:
“学生斗胆,还想最后再求节度一个恩典。”
“求真龙圣人赏赐一个恩典。”
安禄山渐渐也进入了状态,一挥臂,享受着巅峰之上王者的孤寂:
“但说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