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七月初一，大唐帝国北疆已经形同独立，三镇本据范阳城中，有长安密探纵火焚烧武库，烈焰窜空，引起满城惶乱。

　　节度使安禄山乘铁车巡视民情，路遇某书院夫子援引经义、藏否时势，震怒之下屠戮书院师生，以震慑士族百姓。

　　年仅十四岁的学子赵璋，在措不及防间殒命刀下。

　　怨念凝聚成魂，绕开奈何桥，在这世间游荡了千百年，从王朝兴衰交替，看到了遍地高楼大厦。

　　直到某一日，外星飞船掠过太阳，投下规律炸弹的余波将赵璋卷入了时间漩涡。

　　无尽的翻转沉沦之后，赵璋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宝十四载那个夏天。

　　故事仍然是从书院开始，没有通关就会再次重启，变成了挣扎求生的循环游戏。

　　“嘭、嘭、嘭。”

　　“开门！速速开门！”

　　突如其来的巨响将神游太虚的赵璋猝然惊醒。

　　赵璋朦朦胧胧的视野从夫子手中摇晃的书卷飘到了窗，又透过窗飞向层层叠叠屋脊外灰暗如山的城墙，直到如林甲士鱼贯而入。

　　这是又一次循环的开始。

　　仍然是熟悉的步骤，所有的师生被驱赶到庭院之中，参见巨大坐辇之上紫衣罩身的节度。

　　师生上前见礼、寒暄。

　　节度开口考校儒者经义：

　　“何为‘圣人’？”

　　夫子回答：“才德全尽谓之圣人。”

　　赵璋知道，这不是安禄山想要的答案。

　　清风拂过庭院中高大的银杏树，枝叶淅索作响，几息沉寂过后，就当安禄山蹙眉准备再次开口，树旁阴影下忽然响起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

　　“节度，夫子，学生请求试答。”

　　“赵璋！贵官当面，岂有你妄言余地？”身前的夫子勃然变色，训斥赵璋之后，向节度施礼告罪：

　　“稚子妄言，让节度见笑了。”

　　“如此年龄，算甚小童？”安禄山手持一柄挠痒痒用的翡翠如意，原本就不豫的面色倏然沉下：

　　“让他说。”

　　“是。”

　　赵璋字斟酌句，追溯起了以圣人一词尊称皇帝的渊源：

　　“禀节度，夫子。”

　　“《六典》有言，百官称呼皇帝为陛下、至尊，本朝高宗天皇大帝和则天顺圣皇后临朝时，便有二圣之说，到当今皇帝，因为天下道家兴盛的缘故，可以圣人相称。”

　　简单地说，圣人即皇帝。

　　尽管赵璋已经小心翼翼让用词和语调平平无奇，但口中不停吐出皇帝、至尊一类词汇，仍然引起了同窗一片哗然。

　　反而安禄山手中如意一停，眉宇间沉积的阴霾似淡了几分，追问：“你说‘圣人’即‘皇帝’，可有佐证？”

　　“自然有据，说文解字‘聖’，上左有耳表示听闻天道，上右有口表示教化四方，下为王，坐北望南统御万方，即至尊之位也。”

　　“呵。”安禄山哼出一声未明的笑意，微微颔首。

　　这些词句在过往的循环中屡屡被提起，这次循环赵璋抢先回答，总算有了一个稍好的开始。

　　只是就在这时，耗费半生不离圣贤教诲的夫子似乎是在为赵璋的说法提供佐证，又像是在查漏补缺。

　　忽然道：“圣者，通六德也，可教万民。”

　　唉，赵璋心中叹一口气，暗自叫苦，夫子从前循环中也是这样，张口闭口涉及“德”字，非得戳得安禄山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方才罢休。

　　果然，安禄山冷笑一声：“匹夫无知。”

　　眼看夫子面色潮红将要反驳，赵璋连忙假意请罪，越众而出挡至夫子身前：

　　“学生学艺不精，罪该万死！”

　　甚么夫子学子，在三镇节度眼中大概都是蝼蚁，安禄山懒得耗费精力，事事穷究，索性斜倚靠在坐辇之上，眼皮微阖，目光望向苍穹。

　　问出了那个心中困惑的问题：

　　“圣人，是万世不易的吗？”

　　这话，让人胆战心惊。

　　赵璋甚至听到了一片骇然吸气的声音，连忙在夫子之前开口：

　　“不，自然不是。”

　　“譬如大圣老子，至圣孔子，元圣周公，皆是后人在不同时代所封。”

　　当然了，这事和代指皇帝的圣人无关，赵璋只是抢话太急，胡扯几句，好整理思绪：

　　“《道德经》有言，圣人恒无心。”

　　“这是何意？”

　　安禄山顿时来了兴趣，当今皇帝推崇道家，若是能从《道德经》中找到讨伐圣人的依据，岂不更证明自家天命所归？

　　“指圣人因势因时而变。”

　　“大禹治水、开创夏季，桀王残暴、商汤革命，从此之后，便无永恒不变之君王，天下主能者居之，是为逐鹿问鼎，强汉灭秦、唐亡前隋，莫不如此。”

　　安禄山若有所思，同时赵璋身后传来“噗嗤”一声轻蔑的笑，是夫子。

　　赵璋能感觉到夫子的目光如刀，仿佛在指责自己欺师灭祖。

　　这笑声又果然引起安禄山的视线飘动，但忽然间，庭院外有些许骚动。

　　亲兵李猪儿出门询问后回来，低声禀报称范阳之北的雄武兵城失火。

　　“安思义将军来报，防火铺已出动水龙车，雄武城官廨无忧，但仓储受到波及。”

　　忽如其来的火情毫无疑问打乱了事情的节奏，节度亲卫开始整队，做着离开书院返回兵营牙帐的准备。

　　“哚，哚，哚……”

　　安禄山却指节轻敲坐辇，纹丝不动，任凭城市北边漆黑的烟柱腾空而起直抵天际，仍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你说，圣人因势而变，有能者为之。”

　　“是。”

　　如果说最先时安禄山话中满是戏谑，此时手按着坐辇，身体前倾径直看向赵璋，显然已经不同：

　　“那你再说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唐季之鹿，终将落于何处？”

　　“是某吗？”

　　“荒谬！”这是怒发冲冠的夫子，儒者忠义，再也容不下这等悖逆妄言！

　　“放肆！”这是节度牙兵，“锵啷”声中利刃纷纷出鞘，杀气蓬勃吓得不少学子垂泪啜泣。

　　“是！”这是赵璋的声音，慌乱又仓促。

　　失误了，这次抢答比赛没有赢。

　　大概是因为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赵璋听到问题后的第一反应是在心中梳理答案，反而不如夫子在震惊之余，毫不迟疑地厉声斥责来的迅捷。

　　本以为如此一来万事皆休，赵璋心中已经在总结经验和教训，做起了再次重开的打算。

　　却没想到又听到了安禄山如闷钟一样的声音，要将问答继续下去：“为何言‘是’？”

　　赵璋不由屏住了呼吸，大脑飞快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