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安禄山称“但说无妨”。
实际上留给赵璋的时间很短,机会也仅此一次。
“荀子有言,师者治之本也,孔子曰,明明德,止于至善。”
这是关于天地君亲师中师的说辞,衔接上了之前高尚所说有关“君王”的典籍。
说罢理论依据,赵璋叩首再叩首,依然是那感激涕零的声音:
“真龙潜渊,凡人难识,夫子与诸同窗今日诚是无心之失,民间俗语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斗胆,祈求真龙圣人赦免师长,全学生拳拳孝心。”
“学生生生世世,愿意追随在真龙圣人左右,至死不离。”
庭院中,方才还欢乐的气息逐渐凝固,夫子与同窗脸上的悲伤怎么都遮掩不住,纷纷掩面而涕。
安禄山那高亢的兴致消失不见,只有剧烈的呼吸在惯性作用下仍未舒缓,胸膛起起伏伏。
高尚冷笑一声,看透了赵璋的计谋。
电光火石之间,想要推翻之前孤臣佞臣的人设,想要营造出心有所念、不纯不真的假象吗?
小子,你以为这样做,明公就会心有顾虑,不敢留你在身侧吗?
你小看了明公,什么儒者,什么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或者隐患,明公都不会在乎,明公有的是手段,将你调教成忠仆。
只是高尚志得意满之际,等了几息又几息,耳畔依旧只有那小子啜泣的声音,明公虽然面色晦暗,想象中的电闪雷霆却始终没有到来。
这是为何?
高尚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起赵璋。
猛然发现,赵璋也正时不时有意或者无意地瞟向自己,被发现后,又做贼心虚般迅速埋下头。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高尚的耳畔渐渐响起了“哚、哚、哚”指尖敲击坐辇的声音。
不好!高尚忽然明白过来。
这该死的小子,他说这些话的本意根本不在什么师长和同窗,也不在祈求的恩典,而是在这对话的整个过程之中:
“他偷偷看我!”
“他与我说着一样的典故和称呼!!”
“他甚至在感谢时将我的名字放在明公之前!!!”
高尚在心中狂暴的呐喊:
明公不在意蝼蚁,但必然在意他左膀右臂一样的掌书记!
明公认为庶民愚钝,但必然知道他的掌书记有多么足智多谋!
这些若有若无的联系,会导致明公猜疑。
明公…恐怕已经在怀疑,他的掌书记与这该死的小子勾结,安排了今日的一切了!明公不会容忍他的掌书记在此时就着手布置宫廷内外交通。
“明公!”
高尚忍不住开口,眼中甚至涌出来冤屈的泪。
可下一个瞬间,安禄山喘着粗粝的气息打断了高尚:
“够了!”
那眼神如箭如刀,刺得高尚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喉咙之中。
“够了。”
当安禄山又重复了一遍时,赵璋轻轻松了口气,这已经是自己在瞬息之间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再做更多就会显得过于刻意,恐怕适得其反。
还好,还好。
安禄山果然像史书中所有的上位者一样,忌讳属下窥探自己的私帷。
快乐根源大概率是保住了,但赵璋心中不平!
这高书记,平白无故出那么个馊主意,发什么神经?害得自己险些遭遇灭顶横祸,必须要报复回去。
于是赵璋假装因为感恩的情绪被忽然打断,一口气没有接上,“嘎儿”的一声吸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然后不知道第几次叩首:
“学生万死,学生愿为节度成龙大业鞍前马后,披荆斩棘!”
“鞍马个屁!”安禄山抬起手指,先指指赵璋。
从始至终,赵璋提出的唯一一个策略乃是清君侧,安禄山现在思索,认为这应该也是高尚教的,否则区区庶民孺子怎么可能有那般见识?
欺君,这是欺君,他们好大的胆子!
安禄山如今的身体不好,仅是心火上涌,重重地锤击一拳坐辇,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就突然袭来,幸好此时本就面色潮红,没有让太多人看出端倪。
只有最亲近的亲兵李猪儿上前询问,是否要快速归营。
安禄山闭着双目,盏茶光阴之后,唤高尚近前。
“明公有何吩咐?”
“你自己去办吧!”
“啊?!”明公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打通了高尚的心窍,清君侧啊,只是我自己去清君侧吗??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高尚的脸色白了白,看看安禄山,几息之后才豁然想起,清君侧之前,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这才慌忙叉手:
“谨遵明公令!”
“属下这就拟奏章弹劾杨相公,明发长安!”
“呵。”高尚若再如此迟钝,安禄山就不介意当众辱骂了。
磕磕坐辇,曲乐、官牌、翅扇等仪仗陆续发动,粼粼甲兵忽然间像流动起来的水,拱卫着坐辇离开书院。
仅留下李猪儿对书院进行善后处置。
“全部带走!”
李猪儿先命令一队甲士将师生抓捕,继而带人搜罗书院之中的财货,惊恐的辱骂、求饶声音纷至迭来,甚至有同窗祈求赵璋美言相救。
赵璋对繁杂的声音充耳不闻,偷偷把玩着怀中的翡翠如意,指尖触摸着那丝冰凉,心中猜测安禄山是不是将这东西忘了?以至于没有收回。
李猪儿对赵璋的沉默极为满意,清场之后提着一袋获得的钱财,上前揽住赵璋的肩:
“璋郎,从今往后都是同僚,你可以叫我二兄。”
赵璋向李猪儿见礼:
“是,见过二兄,二兄唤我赵璋便可。”
“哈哈,懂事!刚刚就看你会说话,主公虽然还没有安排你的具体职司,但想来不会差,走,我带你去快活。”
“多谢二兄吉言。”
无论如何,首倡功劳都不容许被曲解误读,纳入牙兵序列定然只是开始,不过因为安禄山对赵璋和高书记间的关系有了疑虑,随后定然会将赵璋调离军府中枢。
这反而符合赵璋的心意。
因此并不反驳李猪儿的话,赵璋只好奇询问:
“快活?去哪里?”
无缝衔接的循环并不是完美无瑕,除了每次重开时那种能让灵魂战栗的剧痛,另一个副作用是精神始终得不到休息,疲惫不堪。
赵璋迫切想要寻找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李猪儿大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青楼,自然是青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