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寺大雄宝殿的滚滚浓烟直冲天际,范阳全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侦骑如电,将此间情景叠次传递至离开了中军节堂、正在城内行进的节度仪仗之中。
选择告状的李猪儿一脸凄惶的跪在铁车的坐榻一旁,安禄山显然不在意什么军巡院正滥杀无辜。
而是一边看着仪仗止步、牙兵布置周边防务,一边听着混迹在中使使团中抵达范阳的前武部侍郎、御史中丞吉温之子吉祥汇报长安的概况:
“庆宗郎君本就被杨国忠那奸贼盯得紧,尚郡主之后,家中奴仆多是宫婢,难以传递只言片语。”
“家父惨遭贬谪,众臣猜测皇帝心意有变,纷纷改换门庭,朝堂之上也暂时失了耳目。”
从前的酷吏、后来的重臣吉温本来就是安禄山在长安的楔子,如今长安与范阳快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自然难以存身。
安禄山唤度支判官严庄近前,大致交谈几句商定了应对策略,譬如先明发奏折为吉温鸣冤,控诉杨相公祸乱朝纲,这样等到其殒命之后,己方就能多一个报仇的借口。
算是榨干吉中丞最后一丝价值。
严庄记下之后,又询问:“是否设法接庆宗郎君回来?”
安禄山沉吟之际,严庄又道:“明公放心,小心一些,应当不至于引起皇帝太多怀疑。”
“不必。”这让安禄山立刻下定了决心,不容置疑地拒绝之后,在牙兵辅助下从铁车的坐榻之上起身远眺。
这牙兵笨手笨脚,托举大腹时远不如李猪儿舒服,安禄山一掌将其拍开,勾了勾手指令李猪儿上前接替,同时让吉祥继续讲述。
“谢主公为阿耶鸣冤,仆与阿耶生生世世为主公效犬马之力。”吉祥跪在车架上亲吻安禄山的靴尖。
“长安。”安禄山轻吐鼻音,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
“尽管最近朝堂似有警觉,但军政大势短期难以更改,自剑南军首征南诏失败之后,朝堂便屡屡派遣禁军入蜀参战,去岁再败,长安已无可调步卒,遂在关中河洛征调长征健儿发往成都。”
“多年前西域恒罗斯之战不利,安西军也向长安求派援兵,朝堂应允,岁岁抽调禁军与河陇精骑护送军械远行极西,到如今安西军攻破大勃律国后,又与大食对峙。”
“再有陇右军与吐蕃在九曲河源地反复交兵,北庭河西与朔方监控草原回纥,国朝重兵皆在边关,关中河洛空虚无疑。”
“这是家父在职武部时,收集的关内河南两道户口男丁详情;这是家父通过卫尉寺拿到的长安武库仓储名录;这是家父借御史台监察军民纠纷之机,调查测绘的两京大道沿途关隘驻军布防详图。”
“尽献于主公!”
吉祥叩首的同时,双手高高举起厚厚的一叠文牍。
安禄山抬手收下,递给车旁立马的严庄,然后沉吟着思考,该给这故人之子什么封赏。
恰在这时,又有侦骑疾驰而至,汇报了唐谍使用抛石机轰击节度使官廨,中统院与义武军正在慈悲寺平贼的详情。
煊赫的仪仗下,安禄山觉得身上有些痒,可那柄趁手的翡翠如意竟然不翼而飞了,让人恼怒:
“吉祥。”
“仆在!”
“说说唐谍此举用意。”
这算是明示的考校了,且吉祥之父吉温便是大理石探案起家,安禄山的想法可谓十分清晰,吉祥立刻打起了精神,沉思几息便给出了答案:
“主公,这乃是声东击西之策!求主公回转节堂!”
前半句,让安禄山很满意,盛世之下的年轻人有丰富的学习资源,涌现出许多少年俊才。
但后半句让人嗤笑,久在长安的人臣之子,格局还是小了,难以独当一面。
北疆之主龙行虎步,岂能避让宵小锋芒?
“你去中统院,做院丞吧。”
尽管不太清楚中统院是什么衙门,但一旁严庄严判官笑着提醒吉祥:那院正乃是掌书记高尚兼任,副职空缺,院丞乃是二把手。
吉祥立刻高兴地涕泪拜谢:“仆为主公,万死不辞!”
节度仪仗也重新启动,滚滚向前。
慈悲寺中。
赵璋还不知道自己的仕途被人插了队,眼前马燧一柄厚刃重剑舞的比长刀都要凌厉,与那风度翩翩的英俊形象丝毫不符。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武将。
反观赵璋,飘游千年见识虽然广、感悟虽然深,终究缺少了实战历练,仅仅对战几息就明白按照常规办法自己根本招架不住。
果然,那势大力沉又收放自如的重剑锋刃很快在赵璋的肩上挑出一道创口。
“小子,卑躬事贼必家破人亡,弃械投降,吾保你前程无忧。”
何其张扬!赵璋咬了咬牙,双手同握横刀刀柄,挤了挤手心的汗:
“再来!”
挥刀如锤,竟是舍弃了一切技巧,以无以伦比的力量向马燧那重剑砸去。
“当啷!”
金属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音、火花四射,马燧退了一步,稳住发麻的手腕同时有些震惊地看向眼前这青衣少年。
“当啷!”
赵璋追一步,一息不停。
那刀和刃的缺口上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残缺。
“还不来帮忙?”马燧喊独孤阔如。
独孤阔如袖手旁观:“你都打不过,我上有什么用?”
“当真笑话!”
马燧确实没想到对面竟是一个嬴荡典韦一般的人物,几息时间将其解决显然变得不太现实,但至差只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罢了,不可能打不过:
“小子,你刀法差得太多!”
“对付你,足够了!”
又一次刀剑相交,脆响之后那横刀的刃与重剑的尖竟然同时应声而断,断刃飞旋着在天空划出两道弧线,一道擦着赵璋的脸颊飞过,一道扎到了独孤阔如脚下,惊得独孤阔如连声大叫。
武艺精湛又如何?一力降十会,大力就是能够创造奇迹,赵璋扔了刀柄:“来!”
马燧捧着折断的重剑十分心痛,这可是家传的宝剑,自己从河东一路带到范阳,平日呵护备至比对妻妾都要用心。
又望向赵璋和那不远处终于越过墙壁的甲士,微微摇了摇头,工匠和书生都已经平安离去了,大事未靖还不能舍弃这有用之身。
“赵璋,吾记住你了。”
马燧撩一把衣袍,抬手指指赵璋又指向自己,轻笑着告辞:
“等到天下太平,吾送你一柄上好铁锏,你我再战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