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而来的吉祥看着慈悲寺中的遍地狼藉心中有些惧怕,四方张望,确定己方甲士已经完全控制了现场,才放下心来,咳嗽两声清清嗓,试图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却引来了军卒警觉:“踏马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放肆!我家郎君乃……”
“噗嗤”一刀,吉祥从长安千里迢迢带来的两名亲随之一,便做了刀下冤魂。
多亏吉祥取出新得的官牌,才止住了又要砍向自己的刀。
“看清楚,我乃……噗!”
军卒不识字也根本懒得看,向吉祥腹中殴打一拳,径直押着来见赵璋和薛涛。
赵璋和薛涛的心情同样极差。
佛门流派众多,当那方丈诵读《大日如来心经》这密宗经文时,赵璋就知道今日的运气不太好,这在后世几乎被视为邪教异端的佛家密宗,在当下却与长安唐室关系最为深厚。
果不其然,慈悲寺的僧众没有辜负皇帝开元年间御敕“国师”的重恩,当赵璋带着那一火甲士封堵了可供逃跑的后门,满寺沙弥转而拿起了棍棒等简陋至极的武器反抗。
逼得薛涛所部在将大雄宝殿两翼武士绞杀之后,继续大开杀戒。
只是动刀时痛快,事后却难免不安,看着在烈焰中垮塌的殿堂,连薛十郎也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的佛号。
见到吉祥时,只觉得此人聒噪无比。
“咳咳,我乃……”
“滚!”
范阳城中的大族子弟薛涛基本都认识,就算不认得,也不会是这等做派,故而手一挥,便命令部下将这人驱逐。
毕竟杀人只是第一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舆情才是难题。
“不要动手我乃安节度故交长安吉中丞之子新任中统院丞吉祥你们可是我的部下我奉节度命令来看有没有剿灭唐谍有没有抓住马燧。”
吉祥终于认识到,范阳这鬼地方天高皇帝远,真是礼崩乐坏得厉害,再也不敢吊什么文字,一口气说完核心信息之后险些憋晕过去。
可惜吉祥的认知仍然错了,薛涛所部义武军只是奉命协助中统院工作而已,不是中统院丞的属下,可以听从赵璋的调派是因为有中军令牌和钦命骑卒这两层关系,你算个鸟?
“乱棍赶出去!”
“等一下。”
薛涛看看赵璋:“理他做甚?”
当一个衙门只有三个人,排什么老大老二老三根本没有意义,薛涛不觉得赵璋需要顾忌这个院丞半分。
“胡闹,怎么能不敬上官?”
赵璋与薛涛耳语几声,薛涛恍然大悟命令属下去寻文房纸笔,赵璋则上前弹了弹吉祥那被军卒押解时弄皱的衣袍:
“吉院丞所说的吉中丞,是吉温吗?”
“放肆!”或许是赵璋的姿态让吉祥又进入了熟悉的领域,也可能在这个年代直呼阿耶名讳确实大不敬,吉祥呵斥一声,向南方拱了拱手:
“正是家父。”
赵璋不以为杵,这就好办了!
很快薛涛就找来了纸笔,匆匆写就一封手令,推到吉祥面前让吉祥签字画押。
赵璋让薛涛再募抄了一张。
薛涛不解:“为何?”
“签两份,一份烧给和尚,让他们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薛涛抚掌连连喝彩,飞快将另一份手令也推到了吉祥面前。
“这是什么?”吉祥想先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位高权重的吉院丞下令摧毁了慈悲寺,旁人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薛涛抽出匕首攥住吉祥的食指,刷一刀割出泊泊的血,按下两个指印,又将笔重新塞到吉祥手中:“签字!”
斯文扫地,哪怕父亲吉温被贬至遥远的南方,吉祥都不曾担忧过将来的前途,可此时此刻,恐惧让吉祥的手止不住发抖。
签字画押后。
薛涛当真把其中一封塞进了大雄宝殿前残存的焚香鼎中,喜笑颜开看着那手令化为灰烬。
然后留下一半士卒封锁现场看护伤员并搜罗财货,带着剩下一半部下就要离开。
吉祥顿时慌了神:“你们要去哪里?”
军官再如何残暴,也代表着秩序井然,吉祥此时完全不敢和北疆的悍卒单独相处。
我们自然是要去接着立功啊。
抛石机这种东西声势巨大,但准头实在感人,根本就不是一件靠谱的刺杀兵器。
稍微思考,就能明白马燧此举定然有其他的用意。
偏偏今日范阳城中确实还有一队外来的兵马、一个唐谍早先的据点,和一个让乐师觉得能够让节度使收回成命的秘密。
是青楼,当范阳的注意力都被慈悲寺和抛石机吸引时,那里有机会、有龙武禁军,可以袭击距离不远处横街之上通行的节度仪仗。
一定是这样。
因此赵璋早已经通知辛文青以逸待劳,准备当着安禄山的面立下勤王救驾的大功,这万万不能错过。
留吉祥在慈悲寺现场,赵璋与薛涛匆匆赶到伏兵地点,见到了辛文青。
没想到辛文青正坐在一张马扎上,好整以暇摇着蒲扇。
赵璋错愕地问:“没有动静吗?”
“没有。”
“再等一等。”
“好。”
很快,不远处的衙南大街上传来鼓车奏乐开道和铁靴踏地甲叶碰撞的洪亮声音,招展的大纛和五色旗帜甚至高过了坊墙,在众人眼中如林一般徐徐前行。
赵璋迅速去了一趟青楼,看到来自长安龙武军的禁军们仍然在放肆欢淫。
猜错了吗?难道那慈悲寺真的是所有?
赵璋失望又有些尴尬地向辛文青道歉:“长史恕罪……”
“无妨。”辛文青睨一眼赵璋,淡淡地传令收兵回营。
必须找机会和六娘好好谈谈了,和这种急功近利的庶民小子往来,会影响心胸和格局。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横街上的鼓乐声戛然而止,刚刚通过的旌旗正在折返,马蹄和脚步声都有些匆忙。
又有中军传骑飞马而来,下达中军将令:
“辛将军,范阳戒严!主公令义武军协助牙兵和城防军封锁全城。”
“喏!”辛文青连忙领命。
“中统院赵主事何在?”
赵璋眼皮一跳:“在!”
传骑勒马转向:
“主公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