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开道时已经举盾,幸好薛涛部在拱卫天使时为了张扬勇武披戴了甲胄,也幸好义武军虽然新编但军卒基础很好。
一片白羽扫过,甲士伤员不少,但这个距离阵亡或者丧失战力者数量不多,反而是身后的香客百姓被一些流矢波及,非死即残。
“佛门杀戮,他们疯了不成!”薛涛清点伤亡时看见了赵璋身上鲜红的血:“你中箭了?”
“昨天你刺的。”赵璋推薛涛一把,指指山门顶部和瑞兽石像等几个制高点和遮蔽处。
薛涛“嗯”一声,安排伤员退后,调派弓弩手利用这些掩护压制玄衣武士,同时带步卒从廊道向天王殿前包抄。
箭矢在石砖、木廊、铁甲和血肉之间交错横飞。
未披甲的私兵自然不敌,丢下几具尸首退回天王殿中据守,这反倒让进攻方前进受阻。
如此殿堂易守难攻,偏偏还不能绕道前行,否则必被前后夹击。
“让我来!”薛涛倒是不以为意,寻常建筑攻坚战而已。
先派遣主力刀弓手攻击殿门,并投掷点燃的草木等发烟物,然后亲自点出两火精兵,根据建筑结构寻找合适的侧面突入点。
大殿无窗,几名精兵取下随身携带的大斧,奋力劈砍径直破墙,又有身姿矫健者脱去铁甲攀上房顶,掀开琉璃瓦居高临下放箭狙杀。
行云流水间,据守天王殿的私兵进退失据被杀得血染佛座。
厮杀声音渐渐停歇之际,前方的战况向后传递,让马燧稍稍有些遗憾。
则天顺圣皇后朝后道家势强,趋弱的佛家改走庶民传教路线,若是能引诱安贼部众在鏖战中毁了天王殿,对幽燕民心影响必然深远。
可惜安贼经营范阳多年,己方甲兵器械隐藏艰难,双方战力并不对等,辛苦攒下的人手一触即溃。
必须要离开了,马燧问独孤阔如:
“我们发了几砲?”
“没数。”
“你说那贼将叫什么?”
“赵璋,不知怎么混上的中统院主事,才十四五岁,不算是将。”
“少年英才何其多,却都要为安贼陪葬。”马燧甩了甩连续拉拽抛石机绳索后有些发酸的手臂,唤来亲随吩咐几句。
大致内容是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他不毁天王殿,我就烧了大雄宝殿栽赃给他,让那无知的少年人逃不脱和佛家的因果。
独孤阔如吓了一跳:“不妥吧!你不怕菩萨降罪?”
“佛曾舍身饲鹰,你安知这不是佛法大道?”
“这不是一回事!”独孤家曾流浪草原,见过萨满施展神奇的巫术,故而对宗教有些敬畏。
马燧则不然,其父马季龙先后统领河东奇岚军、范阳经略军这等北疆主力军团,那些无坚不摧的铁甲和刀枪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释迦牟尼佛会知道我的本心。”
焚毁一座殿堂而已,相比较千百城池和那些数不清的广厦沦为废墟,这不值一提:
“去做吧。”
“喏!”更多携带刀弓的武士从松柏塔林之中现身,在亲随的带领下支援大雄宝殿。
“可是将这难题留给军府,不是更加有利?何必枉送部下性命?”独孤阔如想要扯住马燧的亲随,一把抓了空,不由急地连连顿足。
轰击节度使府邸的抛石机足以证明慈悲寺心怀不轨,安禄山若是按律屠杀僧众自然丧失人心。
马燧瞥了独孤阔如一眼:“你不早说?”
可是没有丝毫召回亲随的举动,毕竟还需要拖延片刻的时间。
片刻之后大雄宝殿便有滚滚浓烟腾空而起,显然彼处提前堆积了干柴火油。
火势迅速蔓延,热浪掀起袈裟,方丈不知疼痛和疲倦敲击着木鱼,高声诵读代表勇气的《大日如来心经》,惊慌逃散的沙陀四处呼喊官兵屠杀僧众的谣言,数十武士出现在殿堂两侧,甚至装备有重弩和简单的甲胄。
“入他娘!”薛涛不怕什么厮杀和大火,但不能接受被谎言污蔑,错愕之后惊怒万分:
“秃驴如此妄言,不怕犯戒下地狱的吗?!”
这还并非是单纯的意气之争,要知道万岁天通年间契丹人祸乱河北都不曾摧毁什么道观寺庙,节度部众岂能不如胡虏?
这事若是被坐实,属实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必须立刻解决。
“杀光他们!”
“抓住他们!”
薛十郎和赵璋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无所谓了,这两则命令操作起来方法是一样的。
进攻天王殿时抓获有路边的沙陀审问出慈悲寺的结构地形,知道僧舍禅房那边有一道直通坊外用作采买物资的小门,四散的僧众发现正门方向被封锁之后必然会从那里逃窜。
瓮中捉鳖需要将那小门封堵。
“我去。”
“好,这里交给我!”
薛涛指挥甲士以盾牌遮蔽,摆出了两翼斜向展开嚣张的人字阵型,面对自天王殿两侧而来的武士不退反进,弓箭在行进间踏着步点齐射,顷刻间就将这不大的战场压制。
赵璋点出了一火步卒,跟随自己翻墙去堵截后门。
只是赵璋显然没有过披甲作战的经验,高估了甲士的机动性,片刻之后刚通过藏经阁,就变成了孤军奋战。
以至于当迎面撞见同样往小门来的马燧一行时,回望一眼,佛院隔墙上有部下头顶铁胄的红樱起起伏伏地跳跃,一时半会儿显然指望不上。
赵璋愣神片刻,抽出横刀,独自邀战。
独孤阔如犹豫了几息,上前拉马燧的手臂:“洵美,快走。”
白衣如雪的马燧笑了:“这就是赵璋?”
第一次面对马燧这等史书中的名将,赵璋心中也有些不安,微微颔首,心想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这显然让马燧误会了:“君有大好年华,何必委身叛逆飞蛾扑火?不如随我擒杀奸贼、匡扶社稷,全忠孝节义之名,流芳百世。”
“只留芳名吗?”
“自然还可以将君的功勋直奏御前,飞黄腾达亦不远也。”
可是独孤阔如说过,马燧至今仍是白身,这是虚张声势,还是此番有了别样的倚仗?
思考间赵璋拒绝了马燧的招揽,仍然是那一如既往的理由:“长安太远。”
马燧失望地叹了口气,让剩下的亲随护卫工匠与书生先行撤离。
“洵美,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马燧抽出厚刃重剑:“笑话,这等小卒小事,弹指之间便不足为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