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武军拱卫着中使仪仗和运送天子赐物的车队辚辚入城,赵璋在面色不善的禁军之前冒着冷汗。
幸好中使队伍中有一名年轻文吏主动留下协助维持秩序,自称严季。
又幸好独孤问俗留下了独孤阔如,大概是为了监督赵璋莫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让赵璋不至于太孤单,当禁军鼓噪,严季有些急迫地询问安置措施时,赵璋能够和独孤阔如面面相觑。
严季惊愕的甚至抬手遮住口鼻,质问眼前胆大妄为的少年:
“没有吗??”
有个鬼,那是郡府司马李史鱼扯的淡。
但不能这么直说。
严季脸色有些白,转身和颜悦色安抚禁军几句,大致意思是正在争取更好的条件,让大家稍安勿躁。
然后又回过头,扯住赵璋和独孤阔如的衣袖:
“会出事的!”
这可是有刀枪甲胄,且眼高于顶的百余龙武军,被一而再怠慢的他们,真会动手去抢。
禁军劫掠,给幽镇口实,最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谁都不好说。
“不关我的事!”
独孤阔如想逃又不敢,长安禁军眼中的范阳人不分彼此,阿耶啊,你简直是把孩儿往火坑里推。
“严君,严兄!”
赵璋倒是有些感动,严季本不需要承担这方因果,却挺身而出,这世道啊,虽然自己钻营求生,到底有人勇于担当。
“赵主事,赵贤弟!”
有人推崇自己的风骨,让严季有荣乃焉,但这对眼前的局面于事无补。
赵璋倒是在电光火石间,想出了一个主意,这事需要严季去和龙武军协调。
首先,禁军不能入城,这是指禁军士兵不能以禁军的身份入城,但如果脱去甲衣作为寻常旅客,自然百无禁忌。
“然后呢?去哪里?”
“青楼!”男人的最爱啊!
严季紧锁眉头,已经不太想和这个放肆又轻浮的赵主事做朋友了。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青楼很贵:
“没有钱。”
赵璋笑了:“我知道一个地方,高档又不要钱!”
被查封的青楼,应该能免费吧?
而且如今看守青楼的是军巡院,长安禁军和军巡院斗殴?赵璋这个中统院主事想想都高兴。
当下唯一的疑虑,就是不知道禁军的军纪是否允许这些龙武军士兵解甲押妓。
严季无可奈何去同禁军交涉,欢呼雀跃声此起彼伏,有军官大步上前,用巨大的手掌拍赵璋的肩:
“小爷们儿果真明事理,弟兄们险些误会你了!给我们找个地方放置兵甲,然后赶紧去寻范阳娘们儿快活!”
这让人不由想起了李猪儿曾说的,幽镇军纪严格,禁止士卒嫖娼,弄得营中母羊都遭了殃。
两厢对比,高下分明。
抛开杂念,指引着禁军将兵器甲胄堆放在开阳门城门令的公房,又匆匆写下一封自己已将龙武军缴械,下一步要继续去堕其精神、空乏其身的文书送往军府备案,防止有人事后大做文章。
赵璋便带着这群来自长安的男人向青楼进发。
严季不想去,推让中才说明,是因为其定亲但未过门的妻就在范阳。
赵璋不以为然,李猪儿让赵璋知道,青楼是唯物的:
“佛曰‘境随心变’,所谓高洁,不在污泥、而在不染。”
这方面独孤阔如同样做得很好,尽管家中妻妾成群,依然兴致勃勃:
“赵郎说得对啊,逛青楼这种事,人少就没有意思了,玩不开!”
于是拉着严季,赵璋讲了一路唐三藏过女儿国、心猿定计脱烟花的故事,直到抵达目的地,严季也没能脱身。
初次见到军巡院官差时,禁军兵卒有些迟疑:
“这是什么衙门?虞侯吗?”
皂衣带刃,看着非同寻常,若是太过于强势的地方官署部下,禁军们赤手空拳,也会衡量是否可以招惹。
这个问题险些难住了赵璋,若是在宋时,赵璋会拿汴京皇城司和军巡院来对比,可如今的范阳无疑是超前了,长安没有类似的衙门。
但显然不是虞侯,赵璋想了想,实事求是给出了答案:
“军巡院,类似于长安金吾卫武侯铺。”
“鸟!”禁军们当即欢笑如旧。
严季觉得不对,立刻看向独孤阔如求证,可独孤阔如吃了不熟悉长安官署的亏,觉得金吾卫武侯铺这名字听着威风,便点了头。
却不知道武侯铺只是金吾卫在里坊维持治安的派出机构,性质能力都和白衣坊丁相差无几。
禁军自然不放在眼里,蜂拥向前便将军巡院官差冲得七零八落。
军巡院院正贾三不在,在此处值守的是一名旅帅级别的军官,原本在青楼内玩耍,见状愤怒冲出门外就要咆哮。
被先前拍赵璋肩膀的那军官用簸大的拳头砸在脸上,跌倒在地。
“噤声,噤声!”赵璋紧随其后,扶着满脸鲜血的旅帅解释:
“这是天使亲卫,忍一时风平浪静!”
“哪来的雏鸡指手画脚?!”
“长安禁军乃是节度座上客,你能奈何?”
“老子问你是谁?”
“区区在下不足挂齿,他们连贾三都不放在眼里……”
“好了赵郎,不要欺辱挑拨同僚。”
眼看旅帅的手探向刀柄,事态要再次升级,独孤阔如取出采访使参军的令牌,驱赶旅帅带队离开。
可惜了。
方才这旅帅无论是奋起砍死禁军,还是忍气吞声,赵璋都能给军巡院扣一顶或左或右的大帽子,却被独孤阔如搅了局。
赵璋遗憾地咂了咂嘴:
“同行是冤家的道理,独孤郎君你怎么不懂,你们道府欠我一次。”
“同行?”严季捕捉到了关键词。
据严季说,其曾在范阳生活多载,只是近几年才搬家去了常山郡,此番故地重游,怎么有这么多新鲜事物?
赵璋笑了笑,邀请严季前行,这地方自个儿也是熟客啦。
放眼望去,虽然丝帛陈设都被抄掠干净,繁花不在,胭脂香味消散一空。
但花娘们仍然被羁押在楼中,这就足够了,如狼似虎的禁军忙不迭扑上前瓜分猎物。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有阵阵急呼:“璋郎,璋郎!”
赵璋循声一看,只见是送走疑似马燧的那名叫青萝的花娘,楚楚可怜拢着衣裙,不复昨日愤愤的模样。
不过连称呼都喊不妥当,实在让人不喜,赵璋将这青萝捡出后,便扔在一旁服侍茶水。
恰在这时,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声与急切的呼唤:
“小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