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定鼎百数十年,天下繁荣昌盛,皇帝权威深入人心,若换了其他将领面对中使,哪怕决心跟随安节度造反,乍一站到宦官和禁军的对立面也难免心生犹豫。
薛涛与众不同。
开元年间三庶人案中,鼎盛的河东薛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太子妃被赐死,大批中坚子弟或者论死或者流放。
以至于堂堂开国平阳公的后人,携带族人流落幽燕寄人篱下。
这其中的心酸故事,赵璋与薛涛认识仅仅两日,已经听了数次不止。
薛家人,薛涛,是真的恨皇帝。
故而当谒者那尖锐的嗓音响起,赵璋的眼神投来,薛涛立刻想到了,昔日在河东的宗族覆灭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尖嘴猴腮的谒者趾高气昂传旨?
“锵啷”一声,薛涛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猖狂阉人,取死有道!”
士兵的心思反而最为纯粹,不识天地广阔、不知皇权威严,什么皇帝中使,远不如手握铁鞭军棍的上官校尉让人信服。
三百义武军众紧随薛涛之后抽刀举枪,高声喝“杀”!齐踏一步威风凛凛。
连赵璋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薛涛会做到如此地步。
但这终究不是市井骂街,赵璋需要及时替薛涛找补。
禁军稀稀落落的兵刃出鞘声中,赵璋同样指向那谒者:
“明公事君至诚,待贵妃如母,天下人有目共睹。”
安节度与杨贵妃的故事哪怕在如今的范阳也不是秘密,唯独至诚至孝这话……赵璋还真没脸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赶紧略过:
“尔辱我幽镇不敬天子,岂有证据?尔污我节度蔑视朝纲,岂非信口雌黄?”
“《唐律疏义》有言,诬告人者,各反坐。”
赵璋向冯神威叉手一礼:“下官请内侍监治罪谒者。”
“大胆!”
“狂妄!”
这是李史鱼和独孤问俗出言呵斥,郡府的差役在两方甲兵之间,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在这时,薛涛已经调度部下以步槊长枪居中,刀盾掩护弓箭手居两翼,完成了拒敌布阵。
内侍省同正员冯神威到底见过大世面,面对让人胆寒的槊锋箭刃,只微微蹙眉:
“此非谒者本意。”
为外臣治罪谒者,旷古未有,这是不可能的,冯神威准备随意揭过此节,然后亲自下场压迫对面的主官,严惩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可赵璋却抢了话。
政争不是市井骂街,而是比市井骂街要脏上百倍,哪里还用讲什么礼仪玩回合制?
“谒者,传达通报者也。”
“所言所述,自然并非谒者本意。”
刷的一下,赵璋看到冯神威的眼中含冰,看到高书记抬起的手臂微微颤抖。
高书记不太行,都要造反了还这么畏首畏尾。
不过赵璋口中话语未停:
“敢问内侍监,上意,是要申饬幽镇吗?”
是或者不是,赵璋成功的把禁军是否入城的问题,与皇帝对安节度的态度绑定。
把天聊死,谁不会啊。
旌旗猎猎,义武军与中使禁军针锋相对,蓝天之上的白云飘动起来都缓慢了几分。
冯神威嘴角轻轻抽动几下,第一次抛开了天使端庄的姿容,双手扶膝,探着身打量了几息叉手低着头的赵璋。
哈哈一笑:“安太仆尚荣义郡主,天子欢喜得很,送来不少赏赐。”
“这范阳怎么不待见吾这娘家来的人?”
皇帝赐婚,安禄山之子安庆宗月前与荣义郡主完婚,君臣父子、天地纲常,你范阳总要认一个,政争又从来以偏概全,退一步满盘皆输。
事到如今,李史鱼或者独孤问俗也不太方便指责赵璋了,这城门前的一幕,俨然又变成了长安与范阳的意气之争。
掌书记高尚却不能置身事外。
谁让高书记还兼着中统院正呢,高尚已经看到了赵璋瞟来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是再不出手,可恶的小子恐怕就要当着中使的面挑明这层隶属关系。
掐一掐掌心,止住颤抖的手,高书记振作起那双颓唐的眼。
同样笑着,向长安方向拱手作揖,仿佛是在恭贺新人大喜:
“《礼记》有言:‘婚礼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本朝婚嫁皆依六礼施行,天家表率,庶民景从。”
“依礼,婚嫁礼成之后,新妇当行‘庙见’之礼,拜谒夫家宗庙、始奉舅姑。”
赵璋险些笑出了声,高书记挤一挤果真有。
汝天使要谈儿女婚嫁,我们就谈儿女婚嫁,你要代表娘家的人儿,那就先去拜谒宗庙。
至于安家的宗庙在哪里不重要,反正不在范阳城里,既然天使不愿意将禁军留在城外,那就都不要进城了。
高书记,赞一个。
“唉……”开元进士、郡府司马李史鱼看了看高尚与赵璋这中统院唯二的两名官员,幽幽一声叹息。
上前越过高尚,向中使冯神威拱手、再拱手:
“天使误会了,谒者也误会了。”
“范阳不比长安,驿馆也不似京师都亭驿那般宽阔,环境逼仄难以容纳随行众军。”
“幽镇军府与范阳郡府已经在城外备好营舍酒肉,以待上差。”
桌子都掀了,只好把话题再扯回原点,长安禁军……今日注定进不了帝国的范阳。
恨啊,恨啊。
看着脸色阴晴不定、唇齿欲言又止的内侍省同正员冯神威,掌书记高尚心中那被误解的怨念如滔天巨浪。
我高某辅佐明公谋划这如画江山的心,比天高比石坚,怎么可能会犹豫,会惧怕?
隐忍,是因为时机未至啊!
幽燕大兵南下,最恰当的时间应该是在暮秋初冬,那个时节马匹肥硕,河道冰封,若是顺利,能一战击穿河北河洛,夺占关中。
到时候,高某就能亲眼看到明公登上太极宫殿,仿若天之子降临人间,光华璀璨。
可现在,一切都要被这姓赵的小子毁了,高尚知道冯神威一定会退让。
因为禁军被阻拦城外还有办法编造说辞,反而所有人在城门处逡巡徘徊,更加抹灭皇帝的威严。
冯神威作为中使,必然无法承担这么严重的后果。
高尚所谓的拜谒宗庙,不是赵璋所理解的掀掉桌子、都不要进城算了,而是在提醒、催促冯神威:纠缠将永无止境,不如两权相害取其轻。
高尚赢了,冯神威恢复了庄重的神色,与郡府司马李史鱼一唱一和:
“原来如此,地方一片苦心,确实难能可贵。”
可高尚没有丝毫获得胜利的喜悦。
这姓赵的小子,为了一己之私,将点到为止的试探变成了针锋相对的较量,这太过于明显的敌意,必然会引起长安朝堂的警惕。
但明公喜好威风,这姓赵的小子,次次都能猜透明公的心,此番回去恐怕更能得到明公的欢心。
“赵主事。”
在内侍省同正员冯神威与范阳众官把手言欢,准备入城之际,高尚忽然开口,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吩咐:
“龙武禁军乃是天子亲卫,长途跋涉辛苦万分,范阳理应尽地主之谊,你且去妥善安顿众军,不可有丝毫怠慢。”
赵璋眨了眨眼:高书记小心眼,我自己去,那不得被禁军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