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哪有以一敌百的功法,如今少林在忙着圈地放贷,没工夫研究降龙十八掌,道家走高层路线,风姿卓越,罕见打打杀杀。
上下追溯历史,确实有那么几个杀透万军的人物,譬如项羽和吕布,长坂坡的赵子龙,李景隆对阵的明成祖。
那些……真假不论,都不是寻常人。
反观赵璋,飘游千年的是灵魂,肉身增加了些许技艺和气力,一对一掐死薛涛没问题,持械对付两个赤手空拳的禁军应该也行。
但面对百余军卒,必然打不赢。
可以逃跑,赵璋观察过地形,从这屋中破窗而出,攀墙翻上楼顶,便可甩掉追兵。
问题是赵璋舍不得。
天下巨变在即,如果此时不能抓住机会,就只能等到开战之后在战场搏命,以唐燕两军战力之强,生存且出人头地的希望十分渺茫。
怎么能够抛弃?
如此这般既要又要,想要扭转局面就剩下了借势压人一个办法。
“中枢采访统计院啊,独孤兄以为是什么?”
“呵,范阳细作,悖逆的范阳细作。”
赵璋哑然失笑,竖起两根手指:“中统院上下,只有院正和主事二人,当不成细作。”
“是诱饵啊,独孤兄。”
这并不是赵璋信口拈来的无稽之谈。
僭越冠以中枢之名,听说今日还会在范阳城中修建的“大内”附属区域划拨官廨。
如此大张旗鼓,对军府而言,目的一是试探,二是引诱。
中统院作为另立中央的先行者,必然会成为心怀唐廷者的众矢之的。
譬如今日,独孤阔如,与马燧有关联的花娘青萝,出现突兀让赵璋怀疑是另一个人的严季,实际上都是主动出现在赵璋身边,就是明证。
鱼饵身后,是有铁钩的。
“独孤兄,何不遣人查探之后,再动手不迟。”
弱者的呢喃必然无人问津,独孤阔如嗤笑一声:“只要能悄无声息将饵吞下,有钩又何妨?”
两名禁军上前,一人挥拳如雷霆,一人横击赵璋下盘。
“赵郎好走。”独孤阔如笑着拱拱手,以为下一个刹那就能摆脱这个麻烦。
可携风而来的拳陡然停滞,独孤阔如瞳孔微震,只见赵璋左手攥住了拳后手腕,右手指节飞快探出,击中了那挥拳禁军的喉咙。
随后转身,稍退一步又一跃而起,化拳为掌,砸在左侧身形不稳的禁军头顶,“砰”的一声将其硬生生按至双膝跪地。
“独孤兄,强吞饵料,水会浑的。”
以一敌百打不赢,却可以搅得鸡犬不宁,赵璋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你流血了!”有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叫,来自严季身后的青萝。
赵璋瞥了一眼滴落的血渍,云淡风轻指指喉管受创、无声挣扎的禁军,意思是这个长安禁军刺伤范阳官员。
昨日薛涛刺的那一刀,止血之后并没有完全愈合,刚才不可避免崩裂了伤口,这锅甩给这禁军也不能算错。
这是对禁军的警告。
“能救吗?”严季看着倒地的伤员问。
几名禁军军官带着军医一样的人物进来现场,俯身观察几息,默默摇头。
未必。
诗经有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人多认为芦苇即是先秦的蒹葭,故而青楼房舍常常放置芦苇作为装饰。
又因为芦苇是寻常草木,军巡院抄掠时也无人问津,赵璋起身抽出一支芦杆,用短刃削尖一头。
蹲下身,一用力将空心的芦杆扎穿喉咙插进要窒息身亡禁军的气管。
后世电影里就是这么做的,能不能把人救活不知道,大概率仍会因为感染而死。
但濒死者立竿见影开始起伏的胸膛,比方才以一敌二还让人震撼,以至于旁人看向赵璋的眼神都变得不同。
独孤阔从蹀躞带上钱袋中取出几颗金豆充作罚金,军官第一时间按照赵璋的说法派人向四方探查,片刻之后,禁军中的好手去而复返,通报左近确实有甲兵隐藏。
“赵郎……你有如此勇力,富贵如探囊取物,何必委身叛贼?”
独孤阔如话音有些生涩,借着穿衣的动作与赵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暗暗埋怨自家阿耶的情报工作显然一塌糊涂。
拥挤在走廊上的禁军也哗啦啦散去,放眼一望,这地方总算不再像是集体男澡堂的丑陋模样。
显然,赵璋用自己的硬实力,将中统院抬到了谈判桌上,彼此间可以好好探讨一下,如何求同存异。
独孤阔如不明白:“赵郎你到底想要什么?”
“立功。”赵璋毫不迟疑地表露心迹:“立下比抓获你们,更大的功劳。”
“难怪你不去长安。”独孤阔如有些落寞。
帝国的一切都按部就班,长安所有事都要遵守恒定的规则,譬如潜行幽镇的马燧至今仍是白身。
只有范阳这种挑战秩序的地方,才能让人一步登天。
可什么事比抓获唐谍的功劳还大?勤王救驾吗?独孤阔如眼神一凛,明白了赵璋的意思:
“刺杀安节度?这会死很多人。”
“哇,独孤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主公。”
独孤阔如被赵璋的无赖态度气笑了:“我们有什么好处?”
赵璋挑挑眉梢,摊开手指指四方,我不举报你们:“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独孤阔如:“军巡院很碍事。”
“成交。”何止是碍事,同行是冤家,军巡院是中统院的宿命之敌。
又沉默几息,独孤阔如给出了确定的回答:“这件事,我需要问我家阿耶。”
靠!赵璋想起来事事都要请示家主的薛涛,如今的士族子弟怎么都这么没有胆气。
能做成什么大事?
甚至长安禁军也是一样的货色,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卒匆匆前来禀报,原本隐蔽驻扎在周边的一队全副武装步骑忽然发动,向青楼开来。
是外出探查的斥候暴露了踪迹?还是彼处发生的争斗引起了注意?
疑神疑鬼之间,更加确切的消息传来。
原来是严季的妻家派来仆婢寻找在青楼逍遥的严季问责,又有义武军新任的长史辛文青领兵同路而来。
严季脸颊“唰”一下变得惨白,揪着赵璋的衣袖,连声道:“你害苦我了啊!”
赵璋也不遑多让,这辛文青……与自己有些渊源,怎么是他做了义武军长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