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万岁的帝王”？

　　自先秦至明清，笃信且寻求永生的皇帝不少，如秦始皇帝，如明嘉靖皇帝，他们或者有浩瀚的功业等着去缔造，或者畏惧死亡有颗虔诚的修道之心。

　　安禄山是哪一类？

　　都不像。

　　安禄山的身体很差，在开元末至天宝初的那十数年间，唐皇爱看胡旋舞，安禄山就吃出了能旋转如翼的及膝大腹，贵妃唤他“痴肥儿”，安禄山就真的将自己弄得肥硕甲于天下。

　　以至于到现在，安禄山寻常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出行需要李猪儿托举大腹，需要乘坐专门定制的铁架重车。

　　逐鹿问鼎的伟业尚未开始，便有英雄末路之感。

　　那么赵璋该如何回答？

　　“天下在等着明公！万民在等着明公！”

　　赵璋伏地叩首，首先排除掉这句话中最大的隐患，说“明公万岁”是因为天下子民需要你万岁，而不是我轻浮妄言。

　　但万民翘首以盼，那是万民的事，赵璋又该做什么？

　　“明公有真龙降世、烛照万年之身，学生今生今世永为明公前驱，道佛不避、神鬼不惧，哪怕到天尽头，亦高举旌旗，斩尽妨碍明公的十万鬼魅阎罗！”

　　你天资万年，只是有魑魅魍魉惊扰迫害才坠落凡间，而我赵璋，从此之后不顾一切为你降妖除魔，这是日月可鉴的忠心。

　　有朝一日，若真的事有不谐破了万年金身，也不是我不行，而是你得罪的鬼太多。

　　十万之数很多吗？和唐皇，和杨国忠杨相公，和往后叛国路上那千万的敌人相比，十万不值一提。

　　但十万很少吗？若我区区一人为王前驱，十万之数多如汪洋巨海。

　　总而言之，帝王万岁这个话题，一定要做减法而不是加法，要说在圣人消耗万岁灵体的路上，我在竭尽全力阻止拖延为你分忧，而不能说我有本事让你从凡人修成神仙。

　　那样就只能学徐福东渡，去开创新的民族了。

　　大殿穹顶，绘制着宇宙星辰。

　　安禄山抬头望了一眼，那五颜六色旋转的银河神圣无垠，让人望而生畏，又让人心向神往。

　　神啊……鬼啊……若真的天命在我，神鬼必将佑我。

　　安禄山呼一口气，抛开了这份执念，这个问题，赵璋通过了。

　　很多人注意到了主公神情的变化，或者神色惊喜，或者遗憾叹息。

　　等着赵璋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

　　这世上真有万岁的江山吗？

　　相比较方才个人永生话题的虚幻，江山传承这件事要现实的多，无非是储君而已。

　　可此时此刻，大业的八字都没有一撇，怎么会提及储君？

　　赵璋忽然想到了来时路上反复听到的“东宫”字眼，之前以为是军府操作暗示安禄山将夺天下君位，现在看，恐怕猜错了。

　　真实情况要更复杂一些。

　　稍稍抬眼扫视了一圈大殿，见到安禄山下首位置的第一人，身穿将甲头戴金冠。

　　安庆绪，据说为人有些疯癫。

　　他有一名兄长安庆宗，正在长安为质。

　　赴敌国为质的王子皇子，归国后继承大位者数不胜数，公子小白莒国归齐为桓公，楚怀陷秦质齐太子继位顷襄，还有那秦始皇帝，也是先从邯郸返回咸阳。

　　显然，安庆绪不想让他的兄长回来了。

　　这件事好办，没有任何必要为注定的死人安庆宗说话，同时避免把安禄山说的太过于天性凉薄即可：

　　“如今明公基业肇始，如商之玄鸟初降大地，明公英明神武，学生与各前辈官将各司其职，砥砺前行，假以时日定能协助明公缔造万年江山！”

　　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各司其职”，安庆宗的职责是什么？就是在长安稳住大唐皇帝和朝堂，为幽镇争取情报和时间。

　　所有人都在为明公的大业努力，明公的儿子自然就应该在长安别回来了。

　　要命的问题终于回答结束，赵璋又一叩首，等待裁决。

　　却没想到那头戴金冠的安庆绪冷哼一声，扭了扭椅上的身体，冷冷看向赵璋：

　　“花言巧语，华而不实，立有尺寸微功，便恬谈大义。”

　　赵璋愣了愣，开始以为安庆绪是在避嫌，在安禄山面前表演兄恭弟敬。

　　错愕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特么安庆绪原来是个棒槌，他没听懂！简直就是今日锦绣锦帛上的一坨屎。

　　不过安禄山听懂了。

　　抬抬手，接掌了一切：

　　“《荀子》言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老子》道行千里始于足下，某今居北地，枕戈待旦，南望如画江山，正需要诸君协力，筑万年不溃之基业。”

　　从草原牧童到帝国封疆，安禄山精通六国语言，私下经史子集读过无数，所谓目不识丁的痴傻胡儿，只是演给长安君臣看罢了。

　　如今，快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殿中众僚属官将齐声俯首称：

　　“谨遵钧令！”

　　随后旁人回归原位，终于话归正题。

　　安禄山看一眼赵璋：“抬起头来。”

　　“是！”

　　俯身抬头望着高阶之上，别扭的姿势让脖子有些疼，赵璋努力稳定自己的身形，小心地控制着视线的焦点。

　　安禄山微微颔首，轻轻笑了：

　　“小辈孺子，远行磨炼，终于脸有隐约风霜，手有些许皲纹，不似初见之时，稚嫩天真。”

　　“明公竟还记得初见那日的情景！”

　　赵璋连忙感激涕零叩首：

　　“那一日，学生性命血肉、五脏六腑，皆被明公再造恩赐！”

　　本可以提再生父母的，但安禄山的义子门槛很高，赵璋远远不够格，且心里也有障碍，说成这样应该也差不多了。

　　确实，安禄山拿起了案上拟好、关于赵璋几人封赏的公文。

　　大致是：赵璋授游击将军、升义武军虞侯，薛涛授游击将军，张忠志授游击将军，另外许昶、朱泚、朱校尉都各有封赏。

　　可安禄山却提起笔。

　　划去赵璋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改为正五品下宁远将军，划去义武军虞侯，改为副使。

　　要知道辛文青从军多年，亦不过是宁远将军而已！若论军中的差遣，赵璋更一举成为了辛文青的上级。

　　在殿中人物难掩诧异的交头接耳之中，安禄山又道：加节度使参谋。

　　参谋一职顾名思义，出谋划策、以备咨询，是天宝年间各藩镇设立的节度使私人佐官，这意味着赵璋已经踏入了幽镇的核心：幕府。

　　昔日的懵懂少年，可谓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