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山麓一处茅屋之中,马燧、独孤阔如与颜季明三人正在围炉煮茶。
本朝煮茶要添加各式各样的酥油、香料,但中使案后马燧与独孤皆匆匆逃遁,颜季明又是个不讲究吃喝的,故而没有这么多的佐料。
颜季明便想到此前赵璋谈天时说起过一个清水泡茶的方子,索性试试。
“不好喝,那小子骗人。”
味道仿佛吃草一样,马燧将一壶茶水径直倒了。
“大约是少了什么工艺……”
当时赵璋说话颜季明也没有认真听,罢了,不提茶饮:
“贾三郎答应合作了吗?”
马燧点点头:“答应了。”
“这么干脆,有什么条件?”
“他要我们除掉赵璋。”
“为何?我以为他会要钱要兵或者要官。”
幸好没有要官,官马燧也没有:
“贾三倾慕许家六娘美貌,托中人与许氏洽谈婚姻,许氏拒绝的干脆,贾三恼羞成怒。”
“又是依靠女人成事,没有一点英雄气。”
与贾三郎的接触是从青萝开始,谈妥合作又是因为这种腌臜事,颜季明不太舒服。
马燧沉默几息,没有反驳。
身上的白衣都沾染了些许污渍,确实似丧家之犬。
独孤阔如倒是很高兴:
“贾家改邪归正重投圣天子座下,烧山的计划是不是就不必做了?”
“什么烧山?!”
军府为了排除异己,将幽燕豪贵子女齐聚燕山围场,属实昏聩,马燧和独孤阔如原本计划节度副使那条路如果走不通,就一把火把范阳大族后代一网打尽。
若能成功,幽镇的统治说不定就分崩离析了。
颜季明严肃地直起身:
“此举有伤天和,绝对不可!”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管天和。”
马燧伸手捏一把茅屋地上的土,实在是早先的大雨让土壤草木有股湿气,天不助我助尔曹罢了。
押解杨光翙返回范阳的兵马之中,赵璋也得知军巡院正贾三郎人在燕山围猎。
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有闲情逸致?
杨光翙签字画押的名单已经快马送去范阳,这些家族将被指控参与了砲击节度和刺杀中使,随之而来必然是抄家诛族。
这其中就涉及到了乱世之中,权势除了兵之外的另一个支柱:钱。
没有钱就养不起兵,怎么赚钱都没有抢来的快。
这是一项群虎争食的差事,辛文青动用史思明的关系都未必能抢到肉,故而来迎赵璋一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中统院掌管刑狱之后的合法名义,尝试能不能另辟蹊径。
囚车入城,军府派来传骑,命押送杨光翙穿城而过前往大内,郡府与县廨已经安排百姓围观。
显然是要借机进一步扫落长安朝堂威严。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人们爱极了这种热闹,赵璋连忙拨马退到队伍末尾距离囚车最远处,津津乐道看热闹。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趾高气扬的旁人身上就挂着污物狼狈退来。
许昶喃喃后悔:
“就知道该听娘子吩咐,寸步不离郎君左右,郎君真是天资聪慧,这种事都能未卜先知。”
朱泚要上前和许昶争夺紧贴赵璋的位置,一言一行,如同对真的兄长一般。
赵璋乐不可支,这种事后世电视剧里见得多啦,此时此刻能够复现,一是因为天宝盛世民间确实富庶,有余力抛掷些馊烂菜叶凑趣。
另一方面,慈悲寺石砲一案民间佛家信徒怨言极多,军府如今把杨光翙指为幕后魁首,也算是了却了隐患。
施政者,从不能无的放矢。
就如谈笑之间,赵璋听到道旁百姓称呼“大内”为“东宫”,起先以为是无知者缪谈,次数多了,就醒悟到这事恐怕也别有深意。
东宫者,国家嗣君居所。
看来在自己太原一行之际,范阳所有的事也都在潜移默化推进,一步追不上,就会落后千里。
范阳大内的格局仿照长安兴庆宫,南半幅挖掘大池,亭台水榭在池畔苗圃之中错落有致,北半幅多起夯土高台,台上修建恢宏殿堂。
正殿之中,赵璋一行鱼贯而入,叩首、再叩首:
“参见明公,河东一行,赖明公真龙庇佑,学生幸不辱命,擒杨贼而回,一路所见,千里河山尽皆坦途,足见天命确在明公。”
“明公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镇高层格局正处在官场上下级向君臣转化的档口,今日正殿轩阔,却也不是什么朝会,在场官员有限,仍是幕府几个重要的僚属。
赵璋进殿之前,高书记正滔滔不绝,从大同路高秀岩的惩戒,讲到心中晋地攻略。
赵璋这么一拜一呼,让高书记神情一滞,两相对比,高书记都怀疑自己不太想进步了。
更有趣的是,不仅薛涛几名同伴按照约定,一板一眼仿照赵璋言语,连押解进殿的杨光翙,也膝下一软,道:
“安公万岁……”
要知道这“万岁”一词在如今虽然不是单指皇帝,却也有典故。
则天顺圣皇后临朝之前,曾做诗句试探众臣,曰:
“玉女河边敲叭梆,叭梆、叭梆、叭叭梆。”
有大臣对:
“金銮殿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之后,“万岁”一称已经可以暗指君上。
杨光翙为了活命,真不要脸。
安禄山便开怀大笑,笑声在殿堂之间回荡,久久不绝于耳。
若是私怨,说不定真的就留下杨光翙了,可惜这是窃国之争。
大唐的太原尹、北都留守,宰相杨国忠的仆臣,这都决定了杨光翙必须死。
“收监,择日祭旗。”
杨光翙自知再也没有幸理,绝望之后破口大骂,“安贼”等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赵璋抬手一拳砸碎了那口舌,节度亲兵上前将杨光翙架起拖离。
小小意料之中的插曲无非增添些许笑料,丝毫没有影响殿中的喜气。
该到了安禄山宣布赵璋一行封赏的环节。
却没有想到。
“万岁,万岁……”
坐榻之上,安禄山嘴角有一丝沉吟的笑,眺望高台殿门之外的天下,问赵璋:
“这世上,真有万岁的帝王,万岁的江山吗?”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钉在赵璋身上。
这一问。
答对了扶摇直上,答错了前功尽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