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与百井关的守将已经称兄道弟,带着驭马向南迎接,赵璋一行得以卸下甲胄,轻装通过百井。
看着备用马匹和饮食等物资,赵璋极为诧异:
“你是怎么做到的?”
薛涛一边揪着杨光翙的头发看,一边笑着回答:
“你不是说过,大唐和范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复杂着呢!”
现实真是荒诞又离奇,犹如锦上添花,为众人提供了新的谈资。
确实能够稍稍轻松一些。
因为通过百井进入秀容郡,地势稍稍开阔,已经能够借助小路甩掉太原追兵。
可是当众人继续北上,在雁门郡的交界处,就遇到了本该在雁门城附近的朱姓校尉:
“雁门关走不得了!”
“出了什么事?”
赵璋一行几乎是换马不换人疾驰,再算上朱校尉从雁门城来到郡界的时间,雁门关没有道理这么快就接到太原的消息。
“是大同军,算时间你们到太原时,大同军忽然出现在马邑境内,如今马邑和雁门关全部戒严。”
“是犬入的高秀岩!”薛涛对三镇军官体系比较熟悉,当即明悟,破口大骂:
“一定是犬入的大同军使高秀岩来和我们抢功!”
赵璋看向高书记,你们都姓高,有没有一点内幕消息哇?
高书记略一思索,道:“范阳没有调大同军出动的军令,高秀岩擅自动兵抢功没错,但依我看,未必是和我们争抢。”
擒杨光翙的功劳,旁人也没得抢,那高秀岩抢功的目标就呼之欲出:“清夷军?”
“正是!”高书记在马背上一顿足,晃的险些跌落,稳住身形之后恼恨不已:
“高秀岩定然是得知辛万年部要对横野军动手,不甘寂寞试图拿下马邑。”
“但他手中没有杨光翙,根本无法拿出说得通的出兵理由,只会打草惊蛇,惹得长安和范阳提前交兵!”
“我就说,不该贪图一时小利,来抓杨光翙这厮……”
“好了。”打断高书记的啰嗦,赵璋取出舆图,当务之急是进入桑干河谷地向东与清夷军汇合。
高书记尝试劝说赵璋,带杨光翙先向北弥补大局,代价是叫停清夷军的行动。
赵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一边是将来的自家阿舅,一边是不知所谓的高秀岩,谁会这么大公无私?至于范阳与长安是否提前开战,从来不在赵璋的考虑范围之内。
“马兰隘。”
赵璋从这详细无比的舆图上找到了可选方案,那是绕过雁门城向东,恒山之中的一条小道。
山路可以供马匹牵行,关隘烽燧守军尽是老弱与家眷,且斥候曾经买通过那里的烽帅。
强闯、威逼或者收买,都会十分简单。
拿定主意,转道向东。
路过雁门城时,见到无数征发的民夫在蜿蜒的山道上向雁门关输送海量的物资。
“弓箭,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石砲牛弩。”
雁门关这等天上雄关守备能力之强让人咋舌,想从正面攻破几乎没有可能,难怪历史之中,史思明终其一生也没有突破李光弼的河东防线。
薛涛看得开:“别看了,我们不来河东就是。”
高书记当即反驳:“河东在敌,居高临下,幽燕河北难以安寝。”
“拿下河洛长安,河东自然归降。”
“无知小儿,和你说不清楚。”
赵璋发觉高书记进步了,居然知道对牛弹琴时,可以及时闭嘴止损。
马兰隘道,赵璋留许昶和朱泚看护高书记、李猪儿和俘虏杨光翙慢行,然后与薛涛和张忠志伪作云游士子登山。
烽燧有修缮和维护痕迹,但也仅此而已。
烽帅烽丁丝毫不介意赵璋等人进入烽燧参观,只是遗憾这几人没有携带商品货物,没办法征收一些财税。
踏入烽火台城,这里不过尺寸之地,土穴般狭小的房屋层叠建筑,每层之间以简陋的土阶木梯相连。
赵璋挑选最大的一间屋进入其内,见穴屋之中有胆怯的烽率女眷和孩儿蜷缩在角落,水缸之中漂满木灰杂叶,落脚之处尽是薪柴土垢。
本朝军队是没有军饷的,职业募兵诸如四季、拔营、交战等赏赐丰富,各地驻军就只有夏冬两季赏,上官稍微克扣一些,落到实处就寥寥无几。
这烽燧的日子过成这样,不奇怪。
赵璋再向上登到台城顶端,平台上有烟墩信鼓、射台齿墙,储存着弓弩刀枪、抛石垒木、牛狼粪便等必要军械。
只是诸如弓弦火油等物品皆是露天摆放,没有做必要的防水措施。
手扶女墙向山北眺望,赵璋指向西北方向看上去如手掌大小的棋盘,问陪同的烽帅:
“那里是马邑吗?”
肯定是的,马邑以北,有同样似是玩具一样的几个方阵停留在桑干河边,河面上有墨点一样的船,还有延伸出如细线似的浮桥,每个方阵都像沙漏一样通过浮桥向河的对岸缓慢流动。
那是高秀岩部大同军。
天下如棋,就是如此。
“郎君。”烽帅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赵璋心中的波澜壮阔:“郎君,山顶风大。”
放屁!
七月暑季,山上清凉是真的,但怎么都不至于需要担忧寒风,烽帅这是看出了赵璋别有所图,来谈价格了。
此间情形没有必要婉转隐晦,赵璋直接说明详情:
“八、九个人,二十多匹马,还有一些铁货。”
“人不分老幼妇孺皆是五十钱一人,马要看是军马还是民马,军马贵民马便宜,铁货……看郎君让不让验货了,不验货贵验货便宜。”
居然还做成了体系。
赵璋递给烽帅一只雕叶金葫芦,这是从杨光翙身上拽下来的,价值不菲。
额外要求烽帅帮助隐瞒行踪,并清扫掉山路上大伙通过的痕迹。
“郎君放心,咱们这里做事,最讲信誉!”烽帅得了金葫芦喜出望外,一边摩挲着一边向赵璋保证。
“别把那叶子搓掉了,会折好多钱。”
“是,是,多谢郎君!”
收下重金的马兰隘烽燧,对杨光翙哼哼哈哈那几乎正大光明的求救都视而不见,烽帅带着烽丁帮助牵马,家眷带着孩童在女墙处甚至向赵璋一行挥手道别。
很没有意思。
“或许可以从此处突破雁门防线?”高书记又开始了妄想臆测。
“山路狭窄,辎重无法运输,只能斥候或者奇兵往来,对大军没有裨益。”赵璋睨一眼高书记:“你是真的不知兵啊?”
“小乙,你又是怎么知兵的?”薛涛十分好奇。
“是啊,郎君是何时知兵的?”许昶从前便见过赵璋,那时的赵璋除了英俊,似乎平平无奇:“莫非是书院所授?”
“那夫子确实很该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