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曰:
文翙其人,无功无能,儿事杨相,旬日晋升,干涉枢机,镇守北都。
主公念其微劳,忘其大过,冀其迁善,复备驱驰,然文翙且贪且苛,非清直之臣。
更有猥以下隶,敢发难端,私结独孤,阴图封疆,自挂罗网,如蠢虫豸,身负罪谴,必籍诛除。
……”
李猪儿的声音像从前一样响亮,在这北都留守府衙门前大街的黄沙之上,青烟袅袅的香案之前,太原府百官耆老地注视之下。
一字一顿,振聋发聩。
以至于杨光翙等人都听蒙了,或者躬身或者叩首,皆汗流浃背。
直到李猪儿骂了上百字,才有人反应过来:这踏马“主公曰”是什么啊?“私结独孤阴害封疆”又是什么啊?
颜泉明亦低声对杨光翙道:“这制书确实不合规制。”
颜家人在礼制方面的发言,是有权威的,他说不对,那大概率是真的不对。
杨光翙半是震恐、半是茫然地抬起了头,看到了曾随安禄山入朝长安的高尚。
几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惊怒交加地起身一脚踢翻了眼前香案:“狗贼安敢如此欺我!”
赵璋咬了咬牙,高书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应该留他在百井。
不过已经足够了。
“动手!”
赵璋踢马上前抽刀四方一荡,逼开闲杂人群,俯身一捞,将杨光翙挟上马背。
与此同时,张忠志已然拨马转向,撞开街上仪仗护卫开道前行,许昶与朱泚持刀盾上前抵住缺口两端。
“快走!”
赵璋与高书记和李猪儿三骑如电一般加速奔驰着追上张忠志的身影,许昶与朱泚紧随其后,收刀取弓箭向后射击追兵。
马蹄起起落落,张忠志一马当先在太原城繁华的大街上左突右撞,向北侧大夏门飞驰。
路西晋阳宫巍峨殿堂的雕栏,路东里坊中超越坊墙的民居屋顶和店铺幡旗,以及道路上无数惊慌躲避的人群,都像风像画一样被甩到身后。
留守府衙门前的重鼓被擂响,沉闷的鼓点传遍全城,不过不要紧,真正传达准确信息,需要依靠望楼之上的号角。
在此之前,大唐北都的城门不敢私自关闭,还有一些时间。
但是太原尹、北都留守的亲兵追得太近了。
赵璋催马超越上前:“张忠志,断后!”
“呲溜!”一声嘶鸣,张忠志勒停胯下坐骑,当道转身,以一人向追兵冲锋。
“反了,反了!疯了,疯了!”
马背上的杨光翙颠掉了官帽,颠掉了头巾,狼狈的没有一点国家重臣模样,口中惊恐的声音喃喃不停。
赵璋嫌烦,抽出匕首反手从杨光翙的身前刺入了肩膀锁骨之间,然后一用力,用匕首将惨呼的杨光翙提起。
大夏门已经近在咫尺。
“叫门!”
杨光翙连忙高呼:“闪开,放我们出城!”
可城门守军显然对杨大尹熟视无睹,赵璋骂一声废物,然后道:
“许昶,朱泚!”
两人同时向前射出连珠箭,将城门洞中正试图布置鹿栅的守兵驱散,然后抽刀驻马,一人守在城门内入口处,一人守在城门外吊桥处。
等赵璋、高书记、李猪儿,乃至冲散了追兵,高亢呼喊着回返的张忠志通过,又踢马叠次加速,离城北去。
大夏门外,大道西侧是太原禁苑,河东镇主力天兵军驻地正在其中。
太原城内逐渐响起的鼓和号角,惊动了这支天下精锐的兵马,当值的骑队已经按照操练时处置敌军薄城的方案,在将军率领下离营东进。
准备在汾河桥处当道设防。
行至半路,当得知太原尹、北都留守已经被挟持先行,又转而全军轻骑向汾河桥追击。
这汾河桥,是太原北上道路跨过汾河的咽喉。
赵璋将杨光翙交给许昶,然后与张忠志在此立马。
“娘子说……”
“滚!”
事态紧急,许昶也知道不能以常理衡量,咬牙与朱泚护送着高书记和李猪儿北上离去。
“桥头不能失守。”赵璋看向张忠志:“你我轮流冲阵。”
张忠志咧嘴大笑:“现在的娃,真是不让人省心!”
“我先去。”
赵璋纵马先沿汾河向路侧奔行百余步,然后回转方向,呈弧线从侧面迎上追兵最前端的将军。
横刀交错,只一击那将军就被手臂传来的巨力震落马下,追兵骑队阵型一顿,赵璋从另一侧又沿弧线已经返回桥头。
“看老子的!”
张忠志却没有采取赵璋这取巧又科学的攻击线路,居然径直冲进了追击的骑队之中,左劈、右砍。
十数息之后,竟擎着那追兵的将旗安然回返。
“再来!”赵璋哼一声。
将旗没有了,绘画虎豹的认旗却还有不少,赵璋依然走斜线刺入骑队之中,片刻后,手举一面猛虎认旗归来。
“不要去了。”
停滞的骑队阵型开始变得密集,越来越多的追兵更是挤占了骑士之间可供通行的缝隙,冲阵的阻力变得十分巨大,刚刚赵璋哪怕有明光甲罩身,都险些没能破阵而出。
不过足够了。
两骑,高举着两旗。
在汾河桥头,看着猬集又逡巡不敢进的天兵军骑队,仿佛检阅了胜利的果实,放声大笑。
“我乃燕人张翼德,谁敢与我决一死战”的豪迈,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过这终究不是演义,骑队中已经有人在准备弓矢,可以走了。
这次是赵璋和张忠志交替掩护着退过汾河桥,然后沿着官道绝尘北去,撤了许昶和朱泚在弯道处的埋伏,一同向百井飞驰。
“郎君不愧是娘子瞧……”
“许昶你闭嘴。”
“兄长真乃天人也!我远远的全都看到了!”
张忠志摇着将旗,不服气地问朱泚:“老子不是天人?”
“张兄太老,逊色一筹!”
“高书记,回去之后向明公请功时,记得要据理力争!如果可以,多要一些赏钱。”赵璋如今只有许六娘送来的一千贯绢布财宝,花钱一点都不硬气。
“一定,一定!”
每一个人都激昂亢奋,提前庆祝这泼天的功劳落到手中,畅想着前程似锦。
只有一身紫衣的李猪儿,自从在北都留守府前斥责杨光翙,完成了主公命令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骑马赶路。
胯下流着血,没有停。
眼中流着泪,也没有停。
握着马缰的指节惨白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