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璋来到驿馆,拿军令火牌调薛涛部离开。
反而被薛十郎拽着一起看热闹:“等等再走。”
定眼一看,果然精彩纷呈。
且不说驿馆车马场那里熙熙攘攘,仅仅中使内侍监同正员冯神威和高书记的正式会谈,排定座次就耗费了不知多少时间。
古往今来座次尊卑分明,天子坐北朝南毫无疑问,冯神威本来应该以皇帝使者名义上坐,却被高书记以安节度同样“使持节”为由拒绝。
这还没什么,反正这是洽谈而不是正式的宣诏,拒绝的理由也在大唐的制度范围之内,冯神威心里还踏实了不少。
可接下来,高书记连坐西向东的次席也不给冯神威,理由是安节度乃是郡王,自己是安节度的代表,理应东向坐。
冯神威勃然大怒,正要重申中使代表天子,可话音出口的一刹那戛然而止,意识到了这是高书记的陷阱。
高书记就等着他将安节度和皇帝相提并论。
失去了杀手锏,冯神威只能以中枢的名义力争,当然失败落座西向。
没成想还是上了高书记的当。
高书记仿佛刚刚想起来今日还有李史鱼和独孤问俗等官僚陪同,命人在座南向北位置又加了席位,将这堂中格局变成了宴席。
要知道宴席上的主次尊卑与会谈时又不相同,譬如秦汉鸿门宴时,项王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西向最卑,弄得冯神威仿佛陪侍。
但好歹能谈一点正事,主要是中使何时向安节度宣诏,和宣诏时的礼仪安排。
“不急,不急,天使一路劳顿,稍作歇息,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听乐的同时,饮酿、瓜果、糕点如流水般呈上,请冯神威和随行宦官享用。
偏偏给范阳官僚端来了五石散。
五石散在魏晋鼎盛一时,至本朝仍然在士人群体之中广泛流传,而宦官的心理是有些病态的,立刻认为这是士人对内侍群体的集体羞辱。
这一次高书记通情达理得很,连连告罪自称疏忽,命人为每一名在场的宦官都拿来了散,还悉心指导如何吸食。
五石散配方以各色石粉和硫磺为主,人体吸纳之后神魂飘忽如临仙境,同时也会燥热难耐,常脱衣裸奔。
中使宦官既不敢暴露身体缺陷,也不敢不顾天子体面,个个汗流浃背仍然在咬牙坚持。
“长安天使,果真不凡!”
高书记抚掌一赞,又唤进一群裸身新罗舞婢,在逐渐高亢的琵琶曲乐中姿态极尽妩媚。
在五石散的作用下,几个小宦官忘乎所以间,忽然明悟自己不能人道,当场急哭了。
冯神威急欲离席,被高书记起身上前拽住,说什么为人臣者应当尽心用事,非要在这时敲定中使与安节度会见时的细节。
譬如仪式在兵营节堂内室从简进行,只叉手见礼无需叩首。
“尔欺人太甚!”
有小宦官已经哭尿了,丑态百出,冯神威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又着了幽镇的道!
不过这时,在外围看热闹的赵璋与薛涛等人也笑不出来,毕竟新罗婢如此妖娆,众军看得见却摸不着。
心痒难耐进而嫉妒到愤怒。
“没意思没意思!走了走了。”
“站住!你们在做什么?”正在与高书记争执的冯神威看到义武军撤防顿时急了眼。
驿馆可是公开场合,若是外围不再封锁,今日中使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到了家。
反而高书记对着赵璋露出来稍显欣慰、孺子可教的表情。
既然幽镇要与中使针锋相对,那索性就赢得彻彻底底,让中使回京之后担忧被皇帝治罪,不敢据实奏报反而帮着范阳粉饰太平。
“尔等若有公务,就去忙吧。”
高书记挥挥手,依旧拦在冯神威身前,等着宰割到手的鱼肉。
“属下告退。”
赵璋揖一礼,命薛涛部甲士继续整队,鱼贯离开驿馆。
驿馆外,有留守青楼的义武军传骑正在焦急等待,见到赵璋匆匆上前报信:
“独孤郎君跑了…”
“跑了?”赵璋失笑不止,独孤阔如哪有这么大本事从众军封锁中逃跑。
想都不用想,那等官员衙内只需要报出大名,与军官谈笑风生,然后就可以大摇大摆离开。
新编的军队来源复杂,这种事情在所难免,赵璋也不在意。
反正独孤阔如大言不惭说什么军府拟定安节度与天使在大内主殿饮宴,可按照眼前高书记和冯神威的交涉,显然双方只会在兵营节堂走个过场。
提供的情报什么都不是,独孤阔如那说大话骗人的鬼。
可就在赵璋押队收尾,左脚已经跨出了驿馆堂屋门槛之时,忽然听到背后冯神威妥协。
可以不焚香案,可以不下跪叩拜,礼仪从简皆答应了,唯独要求:
“天使会见封疆,无论如何没有如此潦草敷衍的道理,亦或是寻常新婚夫妇,娘家人登门,也该到舅姑家中一坐以示亲近。”
“且吾此行携带的财货宝物颇丰,落入众军眼中恐怕不妥,听闻安公在范阳有新建殿堂,楼宇金碧辉煌,何不将会面地点改到彼处?”
赵璋猝然回首,只见高书记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沉思之后微微颔首。
居然真的会在大内饮宴?
未卜先知,错怪独孤阔如了!
“走!”
薛涛按着刀兴致勃勃追问:“去哪里?”
赵璋在土地上草草勾勒出范阳城图,做出安排:
薛涛所部兵分两路,因为范阳“大内”尚未完全完工,仿照长安兴庆宫修建的夹城甬道还无法使用,从兵营节堂前往大内进城之后需要穿越不少街道。
因此一路人马先去搜查控制沿途左右里坊中能够超越坊墙高度的高阁望塔,等待节度牙兵派弓弩手接防。
另一路则随自己去顺藤摸瓜。
独孤阔如那厮送来了情报又兀自离去,定然还有后手。
“我知道独孤那小子家在哪里!”薛涛兴致勃勃说着,便准备再度分兵,让赵璋带人堵河北道采访使官署,自己前去抄家。
“我以为你们认识?”
“又不动他妻妾!”
何必这么复杂,赵璋一笑拒绝。
义武军的长史辛文青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部下是什么货色?故而早有安排,处处除了明岗之外还有暗哨布置。
那块长史的令牌就是用在此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