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安禄山笃信风水,范阳城的布局极尽模仿长安。
譬如城开八门,军府、郡府、道府等众多官廨聚集在城内北侧中央,市场分东西两市,驿馆在中轴线上,中军兵营位于城外西北禁苑。
新营建的宫室“大内”则在城市东侧安东门内,占据一坊之地,一如兴庆宫格局。
如此一来,安节度离开兵营进城会晤天使的大致路线,便会先从西北通天门进城,沿官署区域外墙西侧大街南行至横向大街,在西市东北角转向向东,一路抵达大内。
不过范阳的市场规模略小,不足以占据整坊之地,西市所在市坊便分出一半为慈悲寺。
如此优越的位置,使得慈悲寺中香火鼎盛。
一身葛布便装的独孤阔如踏入寺门,双手合十向知客僧行礼,像极了祈福的信徒香客:
“以一灯传诸灯。”
“终至万灯皆明,施主请随贫僧来。”
对上了源自《法华经》的暗号,独孤阔如跟随着知客僧的脚步穿过大殿佛堂、藏经宝阁、僧舍田地,将繁杂尘世抛之脑后,来到了静谧的松柏塔林之中。
这里有处工地,十数名匠人劳作着在修建一座高约三丈的木塔,塔尖处用活动的铜铁构件架设了一道长长的木梁,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马燧正在塔下。
“认识吗?”白衣翩翩的马燧嘴角带有一丝笑意,问走到近前的独孤阔如。
独孤阔如摇了摇头。
“可惜。”马燧似乎是在嘲讽独孤阔如的知识浅薄。
“再扯淡,你自己对付安禄山。”独孤阔如回骂一句,四方张望一番,见到松柏林中有藏兵在操练,房舍中有书生在勾算,开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独孤阔如在笑某人说错了话,什么叫本朝的和尚只会圈地赚钱?则天顺圣皇后朝万岁天通年间契丹祸乱河北,平乱之后朝堂大力扶持佛家稳定人心。
如今取得了丰厚的回报,使得这慈悲寺成为了范阳城中,心怀大唐忠义之士最重要的据点。
不过独孤阔如还是叫来了主持,问道:“方丈,你们寺庙圈地放贷吗?”
“阿弥陀佛。”披着袈裟的主持方丈念了一句佛号,笑着回答:“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佛慈悲,如水普饶益。”
大概就是普度众生的意思,独孤阔如明白了,是放贷的,不由砸了砸嘴。
但也不奇怪,人员活动要钱,兵丁装备要钱,策反官僚要钱,连眼前的木作也要很多钱,不赚钱怎么能行。
“这木作到底是什么东西?”
独孤阔如后退几步遥望整体结构,仍然毫无头绪,不得不承认了自己孤陋寡闻。
马燧闭着眼睛专注地倾听几息,寺庙之外、大街之上,铁靴踩踏土地的声音仍然很远,还有一些时间:
“来,我们试一发。”
“阿弥陀佛。”方丈口中念着经文转身往大雄宝殿过去,松柏林中一些隐藏的兵丁往这边来。
高塔上的工匠爬到木梁两端,从一侧抛下了许多根绳索,又从另一侧悬挂下一个竹篮,竹篮这边被压到地面,有强壮的匠人往竹篮中放进一块合抱大小的石块。
“回回炮?!”
独孤阔如惊得几乎跳起来,回回炮又叫抛石机或者石砲,这种攻城器械普遍装备在关隘守军或者安西军与西域城邦国家对垒的前线,大唐腹地很少见。
以至于独孤阔如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它的真面目,更难以相信马燧竟然把这东西弄进了范阳城中,斜指着距离半个里坊的节度使官廨。
冷汗从独孤阔如额头流下:“放弃这里,代价是否太大了?”
“佛曰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这禅语本意是说放下执念回归自由和平静,可不斗争皆浑浑噩噩,这天下哪里还会有自由?马燧撸起了袖子,招呼独孤阔如一同来拉拽绳索:
“我们放一砲再走。”
大食的回回炮是配重式的,本朝因为惯在野战之中攻灭敌国,无法随军的笨重器械发展反而慢一些,仍然需要大量人力拉索。
也挺好,这样参与感更强。
当灰漆漆的石块伴着破空的啸音从头顶飞过,砸进节度使官廨发出巨大轰鸣声时。
赵璋与薛涛正带领着百名甲士通过市场。
赵璋感觉有些饿了,上午迎接中使之前吃了点东西,等待中使大约一个多时辰,与禁军进城到青楼厮混一个多时辰,随辛文青取军令火牌往返又是一个多时辰。
现在已经是申时末的样子,快到晚饭的时间了,实际上沿途的食肆的确已经有了许多顾客。
但一来随行军士众多,赵璋总不能自己吃东西不管大伙,这样带兵没办法长久。
二来天色不早,为了不耽误晚上饮宴,驿馆敲定细节之后高书记快马禀报中军节堂,安节度仪仗已经进城,正在竖街向南行进。
并没有太多的时间。
于是赵璋正在想,要不要安排几名军士去买几筐胡饼与炙羊肉,好充作工作餐,把差事办的更从容一些。
“呼——砰!噼里啪啦——”
“抛石机!”
见识过后世的远程攻击手段的人,对炮或者砲的印象可谓是深刻无比,薛涛还张着大嘴巴惊讶这是什么天外飞石的时候,赵璋心跳漏了一拍,已经反应了过来:
“踏马的军巡院!耽误大事!”
抓人都是其次的,当下重点是立刻派能言善辩的传骑往中军通报,把责任推给军巡院懈怠重要军情。
所以当嘱咐过传骑,众军向石块飞出的方向飞奔时,天空又是“呼——轰隆”一声。
街道和市坊中茫然的百姓终于回过了神四散逃跑,慈悲寺中的信徒香客更是在佛陀有意的组织下挤满了庙门。
“呼——咚!”
不能再任由抛石机这样轰炸节度使府了,伤亡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民心军心的影响不可估量,阻碍了安禄山仪仗的脚步,更是不可饶恕。
“甲盾开路!”
赵璋催促薛涛:
“快!”
口令声中,薛涛所部甲士取下携带的盾牌,排成能劈开人群的锋矢阵型,以刀背击打盾牌发出示威齐响,起步前进的同时呵斥拦路百姓:“侧身转向!避道路旁!”
铁甲铁刃的威慑显然要远超砸向远方的天外飞石,慈悲寺前的信徒香客慌忙按照命令,如被犁开的土一般散向两侧。
山门之内豁然开朗。
只见天王殿前有一众身着玄衣的武士已经排成两行,长弓如月、搭箭上弦。
“卧倒!”电光火石间赵璋按着薛涛扑倒在地:
“举盾伏地!”
几乎与此同时,在“嗡”的一片羽箭离弦颤响声中,一片白光掠来,横扫锋矢军阵。
伤员的哀嚎和泊泊流淌的血,布满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