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周易》八卦学说和里坊制度的影响,本朝大城格局相近,士族贵官宅邸多建设于城北城东,平民商贾聚居于城西城南。
今日城市东北隅显忠坊内,田氏大宅一片喜气洋洋,在筹备着家中娘子几天之后出嫁范阳卢氏的事宜。
不仅前府厅堂宾客如云,后宅花园也一片莺莺燕燕,乃是田家娘子的众闺蜜前来道喜。
又因为如今男女婚嫁年龄偏小,这闺蜜团不过是一群十四五六岁的少女罢了,女孩子们的私会不必太循规蹈矩,气氛欢快无比。
譬如草地上摆放了长桌团凳,地面扔着一些绣球宫花,周围用五彩锦帛围成屏风,帷幔中少女们团坐着,一边摆弄着闪亮的衣装饰品,一边谈天说笑。
唯独欧阳五娘不太高兴,时不时向回廊方向瞥上一眼,等待着侍女回返的消息。
和身旁穿着藕荷色束胸襦裙,露着如酥香肩,捏一支金鱼宝钗,光着的粉腻玉足在月牙凳上摇摇晃晃,用那鱼眼处硕大的宝石照出五彩光芒,逗弄一只雪白狸猫的许六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都是男人去了青楼,你看看六娘。”
主人田娘子看不过眼,让婢女端来一盘精致的樱桃酥山,刨冰冒出阵阵寒气,看得人清凉欢喜。
“我也要吃!”许六娘探着身就要去抢。
被田娘子拍开了手:“六娘你这几天不能吃冰凉的寒物!”
欧阳五娘看着讪笑却不想放弃的许六娘,闷闷不乐:“我和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欧阳氏乃是国朝初年至则天顺圣皇后朝时书法大家欧阳信本公与欧阳通师公父子的后人,当世文学显宗。
与琅琊颜氏颜季明定亲的流程已经走过了纳吉纳征,只差良辰吉日迎亲拜堂了。
许六娘那赵璋算什么?
私下的玩耍罢了。
说句难听话,本朝民风开放,大族女人玩乐的花样一点不比男人少,许六娘与同坊的少年不清不楚,闺中好友也不觉得有太多不妥。
“不过六娘,五娘说得在理,你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和那庶民小子应该早些断了关系。”
赵璋家是县吏出身,相比较寻常百姓确实不错,但对于豪门士族许家而言,确实与庶民无异。
昨日赵璋所在的书院出了事,许六娘为了打探消息联系了不少人脉,田娘子觉得许六娘用心过于多了:
“六娘你可是全范阳一等一的美人,莫要因此坏了自己前程。”
“知道知道,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许六娘将金鱼宝钗抛给田娘子,引得白狸猫追去,手中换了块背面雕刻生动花鸟图案的铜镜,左右照照,微微嘟起了嘴:
什么叫一等一的美人?分明是第一美好吧!
不过有自己这么美丽的主人,赵郎竟然还要去青楼沾花惹草,确实不像话!
枉费自己在听说书院血案的第一时间,就动用许家的关系,将他的家属连夜送去了南皮避难。
有些生气了。
恰好这时,又有好友童家大姐儿和简家九娘联袂而至,说起在门前遇到了许六娘表兄辛文青派来的快马,通报押着人犯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
“什么人犯要送到这儿?”童大姐儿看见许六娘那光光的脚丫,轻啐一口:“怎么这么不知礼仪?”
拉一下童大姐儿绿底宝花裙的束带,飞快吃一大口酥山,许六娘潦草地套上罗袜、踩着丝履,起身钻出帷幔准备去教训教训不知好歹的男人。
几息之后又凶巴巴探回了头:“五娘,要不要同行?”
“不,不要了吧,你休要为难颜郎,他肯定有难言的苦衷。”
哼,姊妹真是没出息。
许六娘将丝履的后跟踩在脚下,像木屐一样套着,反正罩在长裙下也看不见,怎么凉快怎么来。
穿越层叠木廊花拱,通过前堂仪门,到门楼外的石阶上举目眺望:表兄和赵郎人呢?
只见一队甲兵俱全的甲士分明已经拐过了坊中十字街口,却忽然止步,在队伍最前方的表兄与赵郎似乎争论了什么,然后就带领着那队甲士头也不回地转向离开。
分明都看见自己了,装模作样!许六娘愈发生气地跺了跺脚。
一旁的侍女紫烟询问:“娘子,要婢子去把小乙哥追回来吗?”
“不用!”
自家阿耶阿娘常说,男人做正事的时候不应该去打扰,反正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哼,回去之后,我要把他吊起来!”
气呼呼折返时,在仪门处迎面见到节度副使贾家三郎,许六娘的真面目只有些许闺蜜知晓,在旁人眼中可是大家闺秀。
“贾三郎。”许六娘双手交错腰前,端庄窈窕地见礼。
“六娘!”贾三郎神色惊喜,简直挪不开双眼:“过几日燕山围场狩猎,六娘可愿同行?”
“不了,最近家中有些琐事。”
“无妨,对了,天使从长安来,送了许多稀罕的物什给我家阿耶,改日我挑选几件,送去六娘家中。”
“谢过三郎好意,但天使相赠,便是御赐瑰宝,我家无功,不敢僭越逾制。”
“六娘不知,天使是私下相赠……”
反复推让间,田氏家主田承嗣出门送客,许六娘才得以脱身,长舒一口香气,快步返回后宅花园。
那里童大姐儿和田娘子已经说到了在房事之中如何拿捏男人,欧阳五娘和简九娘羞红着脸却听得津津有味。
“从头讲,从头讲!”
许六娘挤至田娘子身旁连声催促,这可太让人感兴趣了。
显忠坊外,范阳主街之上。
“辛长史看到了吗?刚才那是军巡院的传骑!”
独孤阔如的动作是真快,这才多长时间就送来了合作的消息,且透露的秘密是那么惊世骇俗:
唐谍马燧准备在今日安节度会见天使冯神威之前,当街行刺。
赵璋也没有想到自己拿刺王杀驾打比方,马燧就真的如此胆大妄为,并且根据独孤阔如的说法,当街刺杀是早有预谋。
只是因为安禄山在反意昭彰之后,长期居住在城外兵营中军节堂,才一直搁置。
直到天使冯神威进城,军府经过初步接触后,确认今晚安节度将与冯内侍监在范阳城中实际上还未完全完工的“大内”主殿饮宴。
马燧才窥探到了机会。
“我们去找高书记,让高书记拦下军巡院的文书,然后拿到中统院护卫主公仪驾的手令!”
泱泱大势之下行刺首脑只是小道,刺杀安禄山不可能成功,等到马燧的计划发动,中统院就能立下救驾奇功,顺便借助乐师的手信指责军巡院贻误军机。
一石二鸟,完美无疵!
“辛长史,如何?”
辛文青扬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士家大族间的关系就像一张交错的网,譬如辛氏原本就是范阳士族,联姻史思明获得了军中根基,辛家的主母姓许,许家在幽州政界同样根深蒂固。
继续追溯,许家有个嫡女许六娘,论关系是辛文青的表妹,小小年纪美貌便冠绝全城。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家世,辛文青觉得赵璋口口声声称呼“我们”极为失礼,彼此泾渭分明,姓赵的小子不知好歹。
对赵璋的计划,辛文青也嗤之以鼻,庶民出身就是这样,抓住一切机会钻营,将野心、算计暴露无遗,没有一点从从容容的静气。
算了,六娘高兴就好,辛许两家的掌上明珠,可得罪不起。
至于甚么找高书记要手令?
“高书记不是在接待中使?而且那人谨小慎微、磨磨唧唧,能成什么事?你且等着。”
一路到中军营外,辛文青下马入营,仅仅小半个时辰,就拿着军令火牌折返。
原来今日卢龙军使史思明正在节堂,向节度顺口一提的事,便免去了许多口舌波折。
辛文青将中军火牌随手掷到赵璋手中,又扔来一块义武军的令牌:
“我还有事,你去找薛涛,先把护卫中使的差事移交给军巡院。”
“区区军巡院,找点事给他们做不就可以了,至于这么畏首畏尾?”
说罢便撩一下罩身戎衣,带着部下打马离开。
真是…赵璋咽了口口水,真是不服气啊。

